【绿野】百年沧桑瓦罐沟(传奇小说)
四嘴山向北延伸的褶皱里,藏着一条鲜为外人知晓的山谷,当地人称之为瓦罐沟。这条沟入口狭窄,两侧崖壁收拢,往山谷深处走去,地势竟豁然开朗。沟里常年有山泉顺着青石缝隙流淌,青冈、刺槐、栎树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古树,野花铺满山坡。几百年来,这里流传着一段关于陶窑、信义与山林守护的旧事,一代代山里人口耳相传,直到今天,附近沿山村落的老人,还常常说起那段往事。
话说明朝崇祯年间,时局动荡,狼烟四起。关中平原连年干旱,渭河水位持续下降,田地干裂,庄稼焦枯,饥荒席卷西府大地,渭河沿岸不少农户逃进秦岭深山讨生活。四十多岁的陶匠张守义拖家带口,告别了渭河边世代居住的村庄,沿着霸王河逆流而上,翻越了八道陡峭的山梁,最后落脚到了瓦罐沟这个偏僻的山谷里。
张守义祖上九代是以烧制土陶瓦罐为生,技艺家族传承,捏坯、控窑、看火的手艺一代更比一代强,到他这代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了。他仔细勘察瓦罐沟的泥土,发现谷底的土质细腻,含沙量恰到好处,这是烧制土陶最好的黏土;漫山遍野的树木触手可及,可以当作烧料;山泉常年流淌,和泥用水充足有余。所有的天然资源,简直就是上天赐予陶匠的宝藏啊!他抚摸着脚下的泥土,对着连绵不绝的山脉跪地叩头长拜,对家人说:“平原乱世不容我们安身,倒是这荒山野岭,给了咱们一条生活的路啊。咱们就在这里安家吧,凭着烧瓦罐的营生,一定能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说干就干,一家人开始清理坪地上的乱石,砍倒灌木,靠山崖处挖出了两间土窑洞,又在窑洞前平整出一块空地,垒起一座半人高的土陶窑。父子俩上午进山砍柴,下午挖掘黏土,傍晚挑来山泉,晚上加班搅和泥巴。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前期辛苦的劳动,终于可以点火烧制陶罐了。窑火日夜不熄,一窑一窑精美的陶罐相继出炉。青烟顺着山谷飘荡,空旷幽深的瓦罐沟,从此便有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瓦罐沟没有通向外面的大道,只有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毛条小径。张守义烧制好瓦罐后,由儿子张山娃背着踏过布满荆棘的山路,前往齐家寨和槐芽镇,给那儿集市上的商贩送货。山里的陶器质地结实,价格低廉,深得人们喜爱。一时间洛阳纸贵,货源紧俏,“瓦罐沟张家陶罐”在四嘴山北麓沿山地带,就有了响当当的名气。
然而好景不长,刚过了两年的舒心日子,祸事就悄悄地找上门来了。距离瓦罐沟三十里外的东山上,盘踞着一窝土匪,头目叫陈黑狼,还带着二十多个铤而走险的凶残暴徒。他们常年抢劫进山逃难百姓的财物,掠夺住地山民的药材、家畜和粮食,早已是罪行累累、恶贯满盈。当陈黑狼听闻瓦罐沟里有个张守义,而且烧制陶器的生意非常红火,于是便觊觎上了这个先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沟。
这天黄昏时分,暮色笼罩着山林,张守义刚熄灭窑火,正在清点当天烧制完成的瓦罐。忽然山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陈黑狼带着五六个匪徒,手握砍刀,闯进了窑场。阵阵山风穿过峡谷,夹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气,匪徒的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映照得狰狞恐怖,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陈黑狼一脚踢翻放在地上的瓦罐,野蛮地说:“老陶匠,这条山沟归我们管,你烧窑做生意,从现在起每月必须上交两斗粮食、十只新瓦罐当做贡物。”
张守义放下手里的木抹子,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匪首,说:“我们进山逃难,只求苟活,陶器换的粮食,仅仅够勉强糊口。实在拿不出多余的!”
陈黑狼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砍刀,一刀劈向旁边的陶坯架子,一排排尚未烧制的陶器泥坯子瞬间碎裂。陈黑狼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声音嘶哑,恶狠狠地说:“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老东西!三天后我来,到时东西备齐,咱们相安无事;如果还不肯出水,妄想空手打发爷们,不打断你的腿才怪!到时候看,走着瞧!”说完指派随从抓了几个刚出锅的大蒸馍,顺手提了几个瓦罐,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看着匪徒们渐渐地走远了,张守义回头瞅着满地破碎的陶坯,心疼的不得了。他久久沉默,山娃攥紧拳头,说:“爹,我们离开这里吧,搬到更远的地方去,躲开这群恶人吧。”
张守义摇了摇头,望着漆黑的山林,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现在的川源地带旱灾未消,近处山林全是土匪的地盘,大山深处走全是原始的密林,豺狼成群,根本无法生存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处都是一样的。咱家做陶器的手艺人,凭手艺换饭吃。脚下的这片制陶的好泥土实属难得,窑场就是我们的根,可不能随便舍弃啊。”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张守义思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山下进林寺附近住着的独居老人周伯。老人家长年进山采药,性情温和,见多识广,和张守义关系很是要好。何不让他出出主意呢?第二天一早,张守义便带着儿子下山找到了周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山匪逼迫的经过。
满头白发的周伯听后,叹了口气,说:“世道不安,民不聊生。陈黑狼一伙凶狠残暴,祸害山里百姓许久。前几年官府围剿缉拿,只是这家伙防守严密,最后不了了之了。”
周伯告诉张守义,翻过瓦罐沟靠南最高的山梁,有一条废弃的古道,是先秦时期马帮来往关中和蜀汉的盐道,古道连着通往凤翔府的官路。若能和官府搭上线,便可派兵剿灭这伙山匪。只是古道荒弃百年,山路崩塌,再加上匪徒在各个山口派人放哨,出去报官的黎民百姓一旦被他们抓住,都会被石头当场砸死。
随后,周伯对张守义爷父俩说:“如果你们还想继续在瓦罐沟烧陶罐,就只有去报官这一个办法了。我大半辈子在山里采药,熟悉每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山路,我可以帮你们找到出去的路。”
张山娃听了周伯的话,立刻上前一步,信心满满地说:“我去,我年轻!夜里翻过山梁,避开匪徒岗哨,前去官府求援。”
陈守义看着才十七岁的儿子,虽满心不舍,可也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允。当天夜里,月色昏暗,山林一片漆黑,周伯带路,两人避开匪徒在山口设置的暗哨,踏上荒芜的古盐道。山路陡峭,悬崖挨着小道,脚下长满青苔,路边灌木的尖刺划破张山娃的衣衫,胳膊、小腿布满细密血痕,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整整一夜翻过高大山梁,天亮时分终于走出深山,赶到凤翔府巡检司,递交诉状,控诉陈黑狼一伙劫掠山民之罪状。
巡检司官员早就接到山民多起报案,苦于群山阻挡,匪徒行踪飘忽、居无定所,官兵搜山数次都无功而返。如今有熟悉山路的张山娃做向导,官员立刻挑选了二十名精干兵丁,备好绳索刀具、盾牌铠甲趁着傍晚昏暗的天色,跟随陈山娃、周伯,沿着古盐道折返瓦罐沟外围山林,悄悄潜伏在密林中,静静地等待匪徒前来。
三天期限到了,午后乌云遮住了太阳,山风越来越大,陈黑狼带着手下来到瓦罐沟窑场,准备逼迫张守义上交财物。可眼前的窑场冷冷清清,住人的窑洞里空无一人,放在偏窑储物间里的陶器和粮食全都不见了踪影。陈黑狼气急败坏,命令手下散开搜山。匪徒分散走入山林,当他们刚进入到官兵的埋伏圈时,一声号角响起,官兵们握着明晃晃的大刀从密林里冲了出来。吓得匪徒个个抱头鼠窜,他们常年散漫,哪里敌得过训练有序的官兵。一番短暂搏斗,一伙土匪全被生擒。除过两名反抗被就地正法外,其余都被押回凤翔府判了个斩立决,当年初冬时节就被斩首示众了!
山匪被剿灭了,瓦罐沟再次回归了安宁。张守义一家回到窑场,重新修整窑洞,扩建陶窑,烧制的土陶器皿供应了整个沿山地区。附近逃难百姓听闻这里安稳太平,陆续搬到瓦罐沟的坪地上开荒种地,山谷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村民们靠着开荒种地、采摘山果、烧制陶器谋生,平静岁月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张守义年老病逝,儿子张山娃接过了陶匠手艺,继续烧制瓦罐维持生计。
据说到了光绪初年,进山的村民越来越多,瓦罐沟开辟出层层梯田,山泉被引到田里灌溉庄稼,山谷人烟兴旺。后来接连几年每到夏秋暴雨时节,山谷深处就会爆发山洪,浑浊的山水顺着峡谷奔涌而下,冲垮梯田,冲毁村民搭建的木屋。张山娃家经营的陶窑,两次被山洪损毁。村里老人说山谷深处住着山灵,人们大肆砍伐林木,开荒垦地,惊扰了山神,山洪就是山神发怒的征兆。
日渐苍老的张山娃沿着山谷溯源而上,去瓦罐沟最深处探查原因。结果他发现山谷顶端有一道老旧堰坝,是早年逃难百姓垒筑的,是用来积蓄山泉灌溉庄稼的,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堰坝失去了蓄水防洪功能。每次遇到连日暴雨,整个四嘴山的水倾泻而下,形成山洪,祸害了整个山谷。找到根源后,陈山娃召集全村人,商议重修古堰坝。
修坝需要大量黏土、石块,不但需要精壮人力,还需要大量财力。青壮村民大多要下山谋生,留在山里的多是老弱病残。人力严重不足,张山娃想起自家祖传的陶匠手艺,提出一个奇特想法:烧制巨型陶瓦罐,埋进堰坝土层中,疏导山洪暗流,减轻堰坝水压;再加固堤坝根基,堆砌泥土夯实坝堤,彻底杜绝山洪爆发。
陈山娃不分昼夜地烧制大号陶瓮,最大的陶罐一人多高,壁厚结实;全村男女老少一起进山采石运土,筑堤修坝。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辛苦劳作,一百二十只巨型陶罐被埋进了堰坝地基,石块层层堆砌,泥土反复夯实,一条坚固的新堰坝堤终于修筑成功了。
新堰坝建成数十年,任凭夏秋暴雨连绵,山谷再也没有爆发山洪,梯田安稳如泰,村落平安无事。沧海桑田,星移斗转,新中国成立后,瓦罐沟里的穷苦山民都搬迁到了平缓的川塬地带,曾经开垦的梯田重新长满树木,山谷恢复成了原始山林的模样。
幽深峡谷里,山泉依旧叮咚流淌,古松参天,林涛起伏。春夏时节,漫山野花盛开,风吹过山林,仿佛还能听见旧时代窑场的烟火声响。山里老人代代相传,只要堰坝里的陶罐不碎,瓦罐沟就会一直守护着这片山谷,守护山下居住的黎民百姓福祉绵延,永远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