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学勤的爱情故事(散文)
学勤,我的发小,母亲盼其学业有成,寄以勤学之意。
学勤初中毕业后,在本地中学当民办老师。她注意到男同事小凉,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长袖,而且有一只手从来不外露,也从来不与人交流。集体吃饭时,生性活泼的学勤端着饭碗转到小凉旁边搭讪:“嗨!你热不热,大夏天穿长袖,跟个古代大家闺秀似的。”
小凉旋风一样,立即起身走人,学勤尴尬地愣在原地。老同事赶紧摆手让学勤凑近,嗔怪道:“你这孩子咋这么莽撞呢?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学勤更是一脸懵,纳闷道:“我说错啥了,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老同事回头看了看小凉离开的方向,确定不会走漏风声,才低声说:“小凉七八岁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捡到一个手榴弹壳似的东西,拿回家放上煤油做灯,一点燃就轰地爆炸了。幸亏火药少,否则小命早就没了。唉,可惜一只手永远废了。从此,他很自卑,生怕别人问及。”
“哦,原来如此!真可怜!”学勤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放学后,学勤特意走到小凉门口,笑呵呵地喊道:“嗨!一起去打饭吧!”
小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先去吧,我不饿。”
学勤不由分说,走进小凉屋里,拿起他的饭盒,“啰嗦啥,走啊,不饿也得吃饭。”
小凉的脸跟火烧云一样,只好低着头,跟着走。
时间久了,学勤和小凉越来越熟识,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转眼,几年过去了,学勤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接踵而至的媒人快踏破门槛了,学勤还是没有中意的人。她明白:那个清瘦的影子挥之不去,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一直占据着她的心。她不能弃他而去,不能弃他于不顾。她担心没有她的日子,他会孤独终老,甚至……她不敢想下去。
父母千挑万选,筛出几户好人家,让学勤挑选。学勤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了。母亲终于得知详情,暴怒:“除了他,你怎么选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你是健全的人,论长相,论家庭,找本地最好的人家绰绰有余,怎么能找个残疾人?他家还那么穷!”学勤懂得母亲是爱女心切,推心置腹地和父母彻夜交流。父亲是抗战时期老党员,向来深明大义,见女儿心意坚决,便不再阻止,只是生气地告诉她:“婚姻不是儿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饿死,也得死在人家家里。”
学勤结婚那天,我陪着她走进那座小院,四间土屋,一间敞棚。她住两间,婆婆住两间。屋门框上的对联是小凉亲自写的,还有窄小窗户上大红色的喜字。接待的两位姑娘年龄和我相仿,席间悄声闲聊。两位姑娘嘀咕着:“新媳妇这么漂亮怎么嫁到这家来呢!”
“谁不说呢,小凉家里一贫如洗,父母喜好抽烟喝酒,常年一屁股窟窿,娶媳妇的钱都是借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惊叫:“天哪!学勤婚后要还的债岂不是比结婚花的钱还多。”学勤看了看我们几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不就是点儿窟窿吗,勤快干,好日子会来的。我就图小凉一个人。”
学勤说到做到,主动承担所有债务,她相信人勤地不懒。天刚蒙蒙亮,她就叫醒小凉一起去地里干活。到了上班的时间,她匆忙啃口窝窝头就奔向学校。
那年,学勤和小凉伺候的小麦获得大丰收,足足收了四十八袋麦子。左邻右舍都竖起大拇指。俩人起早贪黑地泡在地里,功夫总算没白费。学勤盘算着,除了交公粮,留下部分吃的,其余的都粜了,再加上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资,所有的欠债基本可以还完。
清晨,小凉的父亲破天荒地起了个早,赶着牛车拉走了麦子,只剩下八袋麦子,说是分家让学勤和小凉单独过小日子。学勤气得双手颤抖,又想起父亲的教导:在婆家要孝敬老人。她双手叉腰,冷静地说:“就是分家,也得半对半,你们三口,我们三口,也该分二十四袋,而不是八袋。”
公公黑着脸不悦道:“你和孩子没有地,当然也就没有粮食。”
学勤怒道:“没地就不能干活吗?你怎么不早说呢!老人的俗话,娶得起媳妇管得起饭,凭啥不给我粮食!”
四邻八舍的婶子大娘们陆续过来看情况,见学勤说的有道理,便纷纷低声谴责公公不对。
小姑子见邻居们都不给她爹挑理儿,一个箭步从屋里跳出来,冲到学勤跟前吵吵着:“你跟俺爹嚷嚷啥?你根本就不干活,整天在家吃闲饭。”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全场鸦雀无声,当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学勤的拳头又重重地砸出去。小姑子捂着脸,破口大骂,蹦跶着打学勤。邻居们呼啦拥上去,拉开双方。
“我不干活?我顶着漫天星斗割麦子的时候,你们一家还在梦里吧!那一亩亩麦子地是你割回来的吗?你会扬场?还是会打料?你啥也不干,光在家里烧水做饭,还反咬我一口?”
“是啊!学勤这么能干,谁没看见?”
“学勤那么个好姑娘,当初就不该找这家人!”邻居们小声议论着。
几年后,公公病重在家,眼看着要准备后事。学勤托了县里的朋友,夫妻俩把老人送进县级医院治疗。住院月余,小凉寸步不离,学勤一边照顾孩子,一边送饭。老人奇迹般地好起来,一家人对于住院期间所有费用闭口不提,学勤也不过问。
小凉小心翼翼地告诉学勤:“家里兄弟姊妹都条件不好,只能我们自己负担。”
学勤点点头说:“应该的!百善孝为先,咱这是孝敬老人,咱有能力,没有能力,也得砸锅卖铁给老人治病。”
小凉的眼眶忽地湿润了。
小凉在外地工作的婶子和叔叔回来看望自家哥哥,并留下五百块钱。婆婆撇着嘴说:“才给这么点儿钱,可是亲兄弟,给一千也不多。”
学勤听着不顺耳朵,怼道:“婶子和叔在外边也不容易,凭啥非得给一千?住院一个月,共花了五千多,你自己出了多少钱?”
婆婆顿时哑口无言,收起钱不再言语。
古人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小凉突然病了,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多次进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学勤急得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村里一老人悄悄告诉学勤:“有时候,不得不信,你找个懂得人看看。这不是封建迷信,有时候也解释不了。”学勤觉得有道理,四处寻医得同时,找到一个有名气的专行人看了看。那人只给了四个字:“陈账陈愿。”学勤很纳闷,哪里来的陈账陈愿呢?那人见学勤不明白,便提示道:“回家问问老人便可知晓。”
回到家,学勤第一时间奔进婆婆屋里,问道:“娘,咱家可有什么陈账陈愿?”婆婆愣了一下,双手一拍大腿,“唉!我咋就忘记了呢!小凉受伤时,曾经许愿:若是能娶到媳妇就烧十张黄表纸,以谢天恩。”学勤着急道:“娘啊,你咋不早说呢?”学勤骑上车子直奔镇上供销社,买回纸张和香,当天晚上就在院子里摆上香案,焚纸祈祷替婆婆还愿。果然,小凉精神渐渐好起来。婆婆握着学勤的手,感激地说:“俺儿遇到你是他的福啊!要不然,我还真想不到这些,只当是他命数如此。”说着,婆婆拉过小凉的手,说:“儿啊,这个媳妇是咱家的救星,你可得好好待她。”
从此,学勤夫妻俩恩爱有加,直到现在。
前几天遇见学勤时,我们相约在一家饭馆吃饭,我也抢着付钱,却被她胳膊一伸挥开,那力道大得很。我争不过,只好不再跟她抢。吃饭时,她爱人打来电话,问她在哪里了,吃饭了吗?她也关心地让老公干活悠着点儿,注意吃饭,自己想吃点啥做点儿啥。我笑她:“老夫老妻了,还跟小年轻人谈恋爱一样,腻腻歪歪的。”她笑了,电话那头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