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沉没(散文)
生于1996年,我从2003年开始离开学校,我承认,这是最好的一个选择,避开了很多不必要的折磨。你知道的,在我们这个环境中,上学的人,总要牺牲一点什么。比如说,用自我扭曲的方式,极限对自己施压,以达到变态的效果。在这种选拔机制下,很少有二三线城市的学生可以变成精神健康的人。并非危言耸听。大部分的例子都指向最终的一声叹息。
当我再度踏进学校的时候,已经是2006年了,中间失去的这部分训练,我在后期用了大量的时间加以补齐,对于我而言,是一件做起来相当疲劳的事情。当我第一次迎接中学的考试时,班主任甚至建议不让我参与排名。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对我来说,是友好的,是宽容的,也是温和的。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不要温柔地走进良夜,是难能可贵的一件事。
当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是你的错误时,你应当确信,不,不是这样。陷入泥潭之中,很多事情无法左右。当你有钱或者有权势时,你当然可以接受别人善意的追捧,不是这样,他们告诉你,不是你的错误。可如果反过来,那就变得比较棘手了。初中的课堂灰尘弥漫,我们打扫了那里,变得灰头土脸。我的第一个同桌阿鹏质疑我为什么要去竞选班长,并讥讽我连“葛洲坝”都不会写,我汗颜至今。事实上,我离开课堂的这三年,除了“非典”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他的,都十分模糊。
我甚至觉得,我是不是压根就没从小学带走一点点记忆。这些都是存在过的吗?我真的被小学的同桌“老牛”揪住耳朵并拉着让我站起来,结果他被班主任一顿训斥,接着,我们私下成了很好的朋友吗?这时候的友谊是怎样形成的呢?他们真的接纳我了吗?我是否真的看到我的远房表弟为了和同学打成一片而去吃房屋下形成的冰凌呢?我是否和那个女同桌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并且把握从婚礼上带来的糖悉数给她呢?是否有我的另一位同桌往我脸上抹了鼻涕呢?他们真的存在过吗?我是否在一段相当长的日子里面,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呢?仅限于在离开学校的那段日子。我在这三年里面,并没有丢弃很多东西,只是少做了一些数学题,少认了一些外语单词,少写了一些字。我不会想到,我将来要写很多很多的字,让自己无法停下来。
初中刚刚开始,我的作业就写得很难堪,很艰难,语文老师痛批了我,班主任告诉我,要善始善终。我承认,这段时间的字,就是如同蝎子爬行一般,我以为大家的字都十分漂亮,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过了许多年,我看到一位高中老师晒出的学生作文,才发现,可以有人比我当年写得更难看。
我的第一位初中老师十分自信,可是,可是,她一直认为,善良的善,是一共四横。幸好我的第二位同桌,名字里面就有“善”这个字。因为他善,语文老师变得十分不好意思。她解释,这是当年她的老师教给她的。讲完这个,她就开始讲解“舴艋舟”,她讲,这个是“蚱蜢舟”,尽管教材上面有注音。我们恍然大悟,这也是她老师当年教的,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这种同情,是不参杂功利的,最纯粹的普遍情感。
班主任对我还是可以的,尽管我几乎沉没下去。她并没有放弃我。她那次看到一个成绩一般的学生,对我说,你要是跟他一样聪明就好了。对那个学生说,你要是跟他(也就是我)一样好学就好了。君子讲,敏而好学。这种结合就像乐高积木一样,可遇而不可得。感闻此言,我心里百感交集,我妈妈常说,班主任一直对我寄予厚望,我不知道厚望这个词,对我来说,究竟在几重境界上。
我在一个错位的年龄,误打误撞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对我来说,每天的生活几乎都是全新的。我听着天鹅湖的放学铃声,回看着教学楼,挥挥手告别。这种日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了。我沉湎于此,沉湎于那第一堂历史课,历史老师让大家踊跃回答,我不停地举手,老师说,你们看看,还没有人家这么有活力。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心怀感激。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还有这样的活力。
现如今,我反复回忆,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沉没,人生的试错,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看上去做得对的事情,未必就是对的,看上去错的事情,也未必全错。我刚刚上完前几节课,就被学生推倒在地上,到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的力气有多少,那时候,力气就更小了。我感谢大部分学生的宽容,不是他们,我这样的异类,恐怕处境更艰难。我父亲又在这个中学教学,故而还是多了一点点的保障。我并不愿意过多描述这个事情,是觉得,就如那次大姨对别人说的那样,我是跟着我父亲上学。我觉得这种说法似乎不完全对,并不是跟着父亲上学,我也是正常考试进入的学校,分数是足够的。
那个小升初考试,考场炎热,我几乎中暑,就到教研室里面吃了一块西瓜。我父亲不太高兴,说,教研室我平时也不去,你去那里做什么。我只好说,我看那里的人都很热情。热情吗?至少当时是这样。他们以为我会在这里考出一个好成绩,不会知道,我以一个比一般人高,比优等生低的分数,勉强进入全市那所最好的高中,并在那里开始了一段难以回首的日子。
现在来看,一切都在沉没中,我到现在也无法确认,我当年的成绩是好还是坏,全校1000人,前50名的成绩,似乎不赖。可惜老师们总觉得,他们在我身上看不到我努力的样子,我的头一个中学班主任在多年之后,在街上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我出了一点问题,脑子大概坏掉了。她有很多的话想跟我说,想和我聊,可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只是在笑,笑得很从容不迫,那样温良恭俭让,好像要请客吃饭一样。我的表弟后来说,他现在再去考,也能考得上县里面最好的高中,我倒是没有这个保票,能通过考试重回市里面最好的高中。或者,这是伪命题,谁能证明,它们就一定是最好的高中?考不上,就该去死吗?或者一辈子做苦力?一辈子做一个技工?或是小生意人、小手艺人?给大家的空间并不十分多。体面的活路没有几个。这是摆在大家面前的现实问题,失业大潮滚滚袭来,在AI时代,更多的岗位都被取代了。人再次站在一个关口上。在拼无人性、机械化的道路上,我们肯定比不过人工智能。在不断沉没中,我们应当明白一件事,唯有人性是宝贵的。
未来,不需要多少年,我们的教育也会被AI冲击,现在,老师们已经会用人工智能软件辅助教学了,以后,这个占比会越来越高。我在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就斗胆写了那篇文字,进言给校长,《假如我是校长》,我恬不知耻地构想了网课时代,还有自动辅助管理学生的系统。没想到一语成谶,十年后,大家真的迎来了口罩时期的网课。到底是好还是坏,还要交给时间来验证。
那位校长先是欣赏我,到后来很不喜欢我,在考试场上就指责我,嫌我书写太潦草。那时候心慌嘛,一心慌就会写错字,写错字,再划掉,自然很难看。现在身经百战,无所谓了,那时候可不是这样。我深谙其中的奥妙,只是不便言说。一个学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就好了。这位校长跟我父亲说,怎么,他在学校待了那么多年,也该考个全校前几名了吧。我父亲说,他又不好好学,我打他也追不上。校长和同僚说,也不能打她。
我很无奈,意识到,你中规中矩,你踏实去做,换来的,未必就是别人的认可。这些事情早知道。也是个好事。省得工作之后,心里有落差。来日方长,谁知道谁会搞成什么样子呢?一切都看形势的发展,人无常势,水无常形。只是那个时候,惘然而已。我父亲有个高度近视的同事,骑自行车在路上走着能把标语横幅带着走,有一次从宴席上带了剩菜,把家里的狗撑死了,他还很纳闷,狗也不知道饥饱吗?我想,我也许也不知道饥饱,反复灌输的知识,有多少是真正有用的呢?我全灌进去,灌不进去的,我就自责,怎么会这样。这种情绪一直演变成一种心态。我知道这样不好,可又摆脱不掉。完美主义的人最可恶,把一切专长都破坏掉了,让大家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庸才。让这个世界上本来多姿多彩的青年,变得死气沉沉,满脸晦气色。一点也不可爱,甚至还有点可恶。
那时候,除了我的想象力受人称赞,别的,就是他们反复讲,你要专心,或者说,你不会就来问老师。我一直不敢去问他们。有一次,我被美术老师问住了,“声如磬”,她问我,这该怎么读?我说,我不知道,她告诉我,回家去问你爸爸。我很羞愧,她接着说,你爸爸说你读了很多书,很有见地,怎么,不会这个字呢?我那时意识到,过早地宣传,恐怕并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看来,2008年是个分水岭,我在中学待了两年,一切规则都熟稔于心,好像与大家没有分别了,堂而皇之开始了真真正正的学生生活,希冀将来能成为一个作家。那时候我的憧憬就是这样。全然没有考虑到,我是否可以做这件事。就像我7岁时就熟背《蜀道难》,以为真的是天赋。后来29时,面对表妹,居然在最后一段卡壳了。十几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变得完全无害了,也有可能。我在冗长的《撒旦探戈》中看到一句,“宇宙日益衰老”,心有戚戚然。表弟说,背这些东西都是肌肉记忆,我们又重新互背了一遍,没有障碍。
我突然有点觉得无聊,我们背诵的这些诗句,在前人看来,已经背诵了一千年了,怎么他们就没有造出机器人来呢?科技和人文相比,后者似乎微不足道。你看不见它们怎样改写一个时代,怎么样塑造一个的人生,怎么推动一个社会的思想分野。这些都是不可明见的。我曾在无数人面前背诵过《蜀道难》,他们觉得很好。我的第一个中学班主任和第三位语文老师都听过我背这首诗词,被我打动了。而我深知,自己在多年以后,才读懂这个晦涩的诗词。猿猱欲度,多可怜啊。那么惨的环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点像斯巴达战士一样。在那里,人已经没有选择,要么活下去成为英雄,要么就被折磨成非人。大鹏一日同风起,似乎不可能了,只剩下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还记得,2004年,我妈妈为了让我背《岳阳楼记》,曾经用芒果汁激励我。而我只想着芒果汁,现在,一想起《岳阳楼记》,我就联想起芒果汁,似乎洞庭湖里面,就有一大堆芒果。这是一个奇妙的转接。那时候阴风怒号,春和景明,都不要紧了,只剩下满地金黄,风一阵阵吹来,能闻见最甜的芒果气息。
我觉得我的回忆不仅仅有点漫长了,而且原来那些戾气,也逐渐消散了。在学校,他们曾经组团戏弄我,并且威胁我如果我让他们退休学,就会在半路上打我的那个年代,如今都被封存了。2008年,那时候存在的江湖气,如今都不见了。奥运会期间,我曾使用过的搜狐电视机,飞速土豆视频加速器,等等,都不见了踪影。那时候我只希望中国队获胜。现在,这么多场次奥运会,我只希望每一个杰出的运动员,都能发挥最好的水平。不要受伤、不要用兴奋剂,不要被网暴,这就足够了。这样一看,我的民魂,不仅没有沉没,还浮出了水面。
他们当年,也是不知所措。原谅我一直记恨,而不明白,包容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我们通常要求弱者道歉,这是一种病态。我另眼观之,另一个角度,我已经得到的足够多了。而且,怎么会没有欣喜之事呢?一定有,就像那次手腕受伤之后,大家把我送到数学老师那里。就像我呕吐以后,他们就去打扫卫生。就像他们觉得我在参加大扫除后,手脚冰凉,就比我还着急。就像,他们在我离开班级后,还喊我去拍毕业照。我应当是度过了一个相当正常的中学时代。那个时候的社会,把几十年的变迁都压缩进了几年的光景。我们无法适应,也是情有可原。我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只能在生活中,逐渐揭开历史的本真。
现在,我心平气和地看着那张合影,心里面明白,我并非白痴,也并非天才。只是在两者之间,偶然被人提及。天涯路远,或许与这些人再无交集。
我12岁时,遇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阿阳。我们形影不离,甚至于有人怀疑过我们的性取向。16年后,再见之时,阿阳还是老样子。我们随便吃喝了一点,我告诉他,我现在蛮好。其实是在骗他,一个潦倒之人,文学界的边缘人员,怎么可能好起来呢?他直言不讳,说我们的同学已经进了监狱,而他自己则是遇到了60万彩礼的极品婚恋女。他说,他家里没有皇位继承,不想再结婚了。我听了,不知道怎么劝说他好。16年前,我们聊游戏,聊小说,聊女性,好像什么都可以说一点。我在2010年再度遇到他时,他惊讶于我还在玩那些flash游戏,我说,高级的我也不会,并告诉他,现在的班长时不时羞辱我。他表示了同情。时代变化太快,我需要不断改变自己,我难得糊涂,是吗?我问他。他说,那么清醒,是很痛苦的。一个人是会遇到许多道貌岸然的人,他们会PUA,会说是为了你好,会冠冕堂皇,这样的人渣杂碎,和贪官一样,用食人蚁咬尽他们骨头上的肉,也不为过。可能这种人会越来越少,不然,国家会很难过。
阿阳一直很迁就我,我一直在骗他,告诉他,我很好,不必担心。就像时下爆火的《给阿嬷的情书》,我总是说好的。他感觉到了,也不知怎么去劝说我。我们就这样,一次次错过周末,一次次消失于人海。似乎一个人到了30岁左右,就不需要和人打交道。除了衣食住行,其余的,只要沉默就好。我惊喜于这种沉默。多年以前,我的同学有嫌恶我的,看到我父亲在我们上体育课时给我们锁上门,就说我父亲多事。我还埋怨父亲。现在想起,那时候实在是愚不可及。希望以后再也不会这样。
我知道,一次讲太多话是会讨人厌的,那么,这次的话就说到这里。老牛,阿阳,阿善,阿鹏,请原谅我这样书写你们。我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这正是我的责任。我有义务写下这些,就像你们有义务替我作证,我在人间,并非一无所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