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缘】喜卿(小说)
喜卿被婆家人送回来了。
这个像被人退货的消息,顿时在村庄传得沸沸扬扬,引来一群群看热闹的乡邻。
喜卿的父亲老梁,是我舅舅,住在个一亩三分地的大独院儿,独院坐卧在大山的山腰上,整齐的修砌了五孔窑洞,院子边缘被土墙围圈起来,角落处种了几棵又粗又高的老杨树,总在盛夏时分,遮挡阳光,洒落阴凉,像一把防护伞,护佑着依居在它脚下的微小生命。其他空闲的地方,舅舅也种了西红柿、黄瓜、青椒、茄子、豆角和土豆等各类蔬菜,此时,都各自长得枝繁叶盛,而院外,三三五五站着的那些闲人,正在窃窃私语。
夕阳,像一盘残血,吞噬着天边的落霞,无声无息。
喜卿是舅舅的三女儿,比我大十岁。
我十岁的时候,家里无端死了几只羊,母亲请来算命的先生,说那些羊,是替父亲和母亲死的,说我是克父克母的命格,要送到母舅家寄养到二十五岁才能回家出嫁,舅舅家因此成了我的寄居所。每年,父母都按部就班给我送来衣物和钱粮,供我读书生活。
喜卿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是我的大表哥,比她小七八岁。十岁那年,因为贪玩,大表哥在附近鱼池不慎落水溺亡,舅母也在突然失去儿子的噩耗中,过度悲伤引发心脏病,不幸当场一口气背过去,没能再醒过来。
陕北高原是个缺水的地方,养鱼原本是个吃力不讨喜的生意,可有几户外来人却修了水坝,打起了所谓野生鱼的主意,因为听说城里人注重起了什么养生。
几年下来,鱼塘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两条人命,鱼塘主迫于各种压力,赔偿了六十八万了结。
街坊邻居在不几天后,笑嘻嘻地开起了舅舅的玩笑:“老梁,没想到你老了,还能发财,老话儿说的就是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舅舅似听非听,呵呵一笑,不接话茬。这些善意也好,恶意也罢的话,他无心再听。
大表哥和舅母出事后,他也在两年后做了一次心脏支架手术。人们纷纷议论:“要不是那两个死人的钱,他也就剩等死的命了,哪有钱做这手术……”
我从来不争辩,虽然我时常对他们不满。
几年后,舅舅将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婚事相继办完,眼看着小女儿已经二十了,闲在家中,也到了出嫁的时候。
可这个小女儿与其他女儿不同,她因小时候起麻疹高烧不退落下病根,不再开口说话,就连行为,也全然一副稚童的模样。
舅舅头疼的不仅是如何把她嫁出去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给她找个能善待她的人家。
喜卿,我原本应该喊她三姐的,可每次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活脱脱是个孩子样儿的时候,我总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姐姐。舅舅和其他两个姐姐,也从来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
我和喜卿就这样,在那些年,成了彼此不可或缺的玩伴儿加伙伴儿,或许还有我自己当时不懂或其他人也不能理解的更为亲密的关系——她是公认的傻子,而我是公认的灾星。
喜卿二十三岁这年,舅舅渐感身体每况愈下,着急地委托人给她找了户后山穷苦老实的庄稼人,那男孩,比喜卿大五岁,看起来憨憨厚厚,实实在在,木讷寡言的,舅舅看了很满意,即使他晓得,他们愿意娶喜卿的原因,也不外乎一个传宗接代。
喜卿出嫁的那天,正值盛夏,天空一望无垠的澄蓝,看起来没有半分忧伤。杨树上,麻雀和喜鹊一起飞翔,偶尔几声叽叽喳喳的叫喊,附声歌唱一般。
早晨的院子里,格外沁凉,阳光只照遍了半个大院,一半明媚,一半阴凉。而那热闹纷纷的人来人往,将一切清凉带进了一片红火的景象。
喜卿还和往日一样,笑嘻嘻地把玩着她那头瀑布一般的长发。
不知何时,她突然拉着我的手,指着西红柿架上的一只彩色蝴蝶,手舞足蹈。
我抓给她的时候,她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天真无邪地对着我笑。似乎,那结婚的喜庆于她而言,也抵不上此时手中的一只蝴蝶带给她的那一片阔达的欢天喜地。
所有人都忙碌着,只有她,于这场欢喜的忙碌无关。
我看着爸妈和舅舅们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熟悉的人,无端觉得陌生。
喜卿嫁过去两年了,她的肚子始终不见什么动静,婆家人渐渐厌嫌起来,加上她那隔三差五对着雨天的滚滚震雷鬼哭狼嚎般的吼叫,让他们着实没了颜面,不免出手吓唬。出手多了,便成了习惯。久而久之,她丈夫在对她的拳脚相向中,似乎找到了另一种乐趣的存生。
在这残血般的夕阳下,喜卿最终被送了回来。
五年了,我已经从无知的少年,走进了成年人的世界。
这一天,正是我的十八周岁生日。我没想到,能在这一天,看到喜卿。我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她。
我的脑袋,全是她出嫁前和出嫁时的画面,那些画面,以及她手里那只蝴蝶,晃来晃去,晃得我有些眩晕。
那一刻,我正在杨树下学着绣鞋垫。
她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她的身形也和从前一样,岁月,似乎定格了她的世界,让她永远停留在某一个时光里,而她那白皙纤长的双手,被绳子绑在一起,由一个老妇女拉着。
那女人的双手,满是苍老的茧子,一根一根粗短的手指,像一把把锋芒的利刃,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延向不同的地方,像一条条血色的蛇信子,在残阳的光芒中,随着她不停摆动。
喜卿被她拉着。她走在前,她跟在后,不哭不叫也不闹,只是依然天真无邪地对着我笑。
她并没有因为时光流逝而忘了我,也并不曾因为她的苦难而疏远我,我想奔过去,甩开那老妇人牵着她的绳,我想狠狠抽她两巴掌,也想狠狠甩自己两耳光……我的手脚紧紧绷着,我全身不可抑制地抖着,我挪不出一步。
舅舅走了过去,从那个女人手里接过她。
舅舅当晚召集了两个出嫁的女儿和女婿,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那户人家闹。
他又打扫出一孔空闲的窑洞,清理出一条大瓮,搬进那孔窑里,烧了一大锅开水,放了大半瓮水,安排两个女儿给喜卿清洗身体。
两个姐姐沉默对望着,静静坐着。她迟疑的眼神里,有意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我不知道她们害怕看见什么,还是喜卿身上的酸馊味道太浓。
我对着舅舅说:“我来吧!”
盛夏时分,她穿的并不多。我的记忆里,只要夏天,她永远都是一件长度及脚面的白色长裙,光着脚丫,一头长发,又黑又亮,随意洒落在肩头腰间。白色长裙是她唯一的坚持,不扎头发,不剪头发,是她最大的抗议。
听舅舅说,喜卿十六岁那年夏天,有一次给她换衣服,换来换去,她都摇头闹腾,只有看到白色长裙的那次,显得格外兴奋。后来索性每年夏天,买两件款式相同的白裙子回来供她换洗。而头发,只要让她发现被剪短了,就会抓头搔耳,大哭大闹好几天,无奈,也一直给她留着及腰的长度,剪的时候,是晚上或中午乘着她熟睡的间隙,一剪刀齐齐整整下去,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发型和讲究。
我牵着她的手,走进那久无人烟气息的窑洞里,关上木门,哄着她褪去衣物。
进入水瓮的时候,她咯咯笑。
我背过身去拿香皂,听见她把水拍得哗啦作响。
我转身,猝不及防间,她光着身子,直溜溜站起来,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呆愣地看着她如雪凝脂般的肌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此时在水的热气腾腾中,和那美丽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我正吃惊之际,又听到水中哗啦一片声响。这一次,不是她拍打水面发出的声音,而是她就那样站着,笑着,对着我,尿了。
慌乱中,我赶紧给她裹了个床单拉她出来,才又换了水,重新替她清洗。
我不敢再掉以轻心,我哄着她坐在水中,给她讲童话故事,偶尔她闹腾,我便挠她,弄得她咯咯一阵轻笑。
可我手下,她的伤疤,像一条一条冰蛇,不断爬进我的身体,我禁不住颤栗。
我轻轻抚着她左乳上那一道道深深的齿痕,抬头看她。她脸上还是那片纯真的笑容,她对它们的存在,漫不经心或者说毫不在意。不多久,她在这温暖的水中,安然地睡着了……
舅舅一听我说她已经大小便失禁,眼眶泛红,恨恨地骂:“这家驴日的人家,老子明天不会轻饶了他们……嫁过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几年,反倒不知道上厕所了……”
我两个表姐默不作声,偶尔互看一眼,两个女婿,更是缄口不语。
院外高大的杨树枝叶,在夜色苍茫的远处,留给黄土大地一片默然。
那晚,我睡在炕上失眠,想着喜卿身上的伤疤。
可无论如何,喜卿已经被退回来,没人再能给她留下伤疤了,即使身体上的。只是,除了舅舅这个地方,她也没有其他去处了。
我呢?我又有什么容身之所?我不能像喜卿一样不明人间疾苦,可我和她,谁的幸运多一些呢?
生活不能自理彻底断绝了喜卿所有的后路。除了舅舅,没人愿意再照料她,也没人愿意再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不知道天下还有多少像她一样无处可去的人。
“爸爸,我们这家人都善,哪能杠过那家黑皮流氓了。喜卿现在这种情况,怕才是他们真正不愿意再要她的原因。”大姐夫说。
“她以前好好的,这还不是叫他们打成这样的,不晓得就算了,晓得还能当没看见了?”舅舅气愤地回,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不去讨一讨公道,反倒显得没理。
“他们都不会承认!喜卿又不会说话,他们还不是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我们。”二姐姐说。
“这不就是欺负哑巴了!”舅舅气愤难平。
我看见两个姐夫听完舅舅这话后,嘴角不约而同牵起一个弧度。
喜卿不会说话,可我在想,她到底是不会说,不敢说,还是不愿说,有谁知道呢。
窗外的星空,璀璨夺目,高原上的夜色,辽远沉静,枝头偶尔传来几声蝉鸣,这样的夜,我想起来从前,拉着喜卿爬上山顶,教她数漫天星辰,她也拉着我的手,咿咿呀呀指着某一颗……
舅舅和两个姐姐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他没好气地瞪了好几次那两个女婿,最后大姐无可奈何地问:“她现在这样,叫谁照料?”
舅舅醍醐灌顶。原来,她们是怕这个妹妹拖累她们,着急着撇开她!
他闷闷点燃了一枝烟,也不抽,也不灭,只是让那支烟,在轻轻的晚风中,随意燃烧着,让烟头的灰沫自我散落着,他像个沉思的石雕像一样,肃穆坐着。不知何时,他的目光飘到了喜卿身上。
她坐在炕沿上,耷拉着两条长腿,任其一前一后摇来摆去,手里把玩着还湿漉漉的长头发。
舅舅似在自言自语,又似深陷某种美好回忆一般,目光迷蒙,喃喃低语着——“眼睛还跟她刚出生那会儿一样,黑亮黑亮的,白白净净的脸……不动的时候,像个洋瓷娃娃……”
我沉默着,一如屋里其他人的沉默一样。
他恍惚间,被烟头烫到,回过神儿来,冷冷说了一句:“老子还没死呢!”
两个姐姐又各自辩解几句,被舅舅狠狠丢了一句:“都给老子滚!”
他想明白了,就是讨了公道又能怎么样?喜卿受过的罪,经历过的伤害,没人能给她任何公道或补偿。什么补偿,能抹去她身上那一条条惊心的伤?
而那家人,是不会再收留她了。
陕北高原,在退耕还林后,更显苍茫萧瑟,千山万壑里,几无人烟的一个个村庄,渐渐变得荒凉寂静,漫山遍野的野兔脚印,掩盖了穿行而过的耕种,生命在这里,悄然发生着颠覆性的变更。
我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回过老家了,也想不起来,十里外的舅舅家,那要翻过两座山,越过两条河的小村庄,是不是还是我记忆里熟悉的模样,而那些已经走出去的或者逝去的人们,如今又都是什么境况。
眼前一如既往沉默的山峦重叠,像高高在上的帝王一样,俯瞰着大地上的一切过往,生死轮回于它是无常。
那排被山水浇溉川流而过的窑洞,早已人去一空,可那些带着泥土的一条条水痕,在青色砖面墙上,像一行行苍老的泪水,无声地诉说着久远的过往。
那之后,喜卿被单独关在了那孔空闲的窑洞里。
炕头上只给她简单地铺了一床被褥,锅台边一前一后的两个火灶上,随意各给盖了一片灰纸板,敷衍地遮住了黑漆漆的土窟窿。她的一日三餐,上厕所甚至月经,都成了舅舅这个带病的老男人生活中最普通的日常,也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负担。
一年后,临庄的一个媒婆子听说舅舅有个傻女儿,模样倒俊俏,特地跑来偷偷捅开窗户纸,跌着脚尖,伸长脖子,向里面张望。
喜卿正在炕上光着脚丫转圈圈。外面烈日当空,墙角的黄瓜架上,那些黄色的小花朵正在树荫下悄悄摇曳生姿。
媒婆子看着炕上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洒落而下,那双又大又明的眼睛,像两滩清水润出光亮,高挺的鼻梁,轻薄的红唇,纤长的身板,凹凸有致的身形,这要是个正常女子,该有多招人稀罕。她惋惜的同时,叹了口气。
她叹息的间隙,喜卿突然对她一笑,媒婆子不知不觉也对着她笑笑,可她回神间,喜卿竟不知何时,像个魂灵一样飘到了她跟前,对着她“啊……”一声大喊。媒婆子吓了一跳,猛然退出几步远,方才醒觉,她出不来,也伤不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