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毕业照(散文)
随着“咔哒”一声,老谢放下照相机。我的小学时代画上句号,被永远定格在方寸之间。
老谢是我们镇上唯一的摄影师,每年全镇学校需要照片,不管是大头贴还是合影,老谢都会到场。就连村上的全家福或纪念照甚至遗照,也都出自老谢之手。老谢皮肤黝黑,脸上满是麻坑,有人叫他“谢麻子”,他说话嗓音有些沙哑,常穿着工装马甲,一手拿相机,歪着头伸出另一只手引导照相的人站位。老谢虽长得不俊俏但活不错。我说他不错,不单是技术好,而是洗出的照片耐保存。那会儿照相都中规中矩,没什么特色,更没有后期修改的艺术照,主打一个真实还原,最多在封皮上加些点缀。照片保存程度比现在要好很多,哪怕镶在相框里,裸露在时光浪潮,依旧不会有明显跑色,很多老照片过去几十年了,除色彩有些暗淡,整体没很大变化。不是颜色的褪去而是岁月流逝添的色彩。
我是一个爱怀旧和恋旧的人。遇见的人,经历的事,总爱在夜深人静时,回味一番。用过的器物,更不会轻易丢弃,而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去保存。因老屋翻盖,我们来回搬了三次家,小学毕业照依旧保存完好。它一直平躺在我上小学的课桌里,如今,课桌变成供奉财神的供桌,有财神爷看管,更安全了。
女儿今年小升初,毕业前夕,学校组织拍毕业合影。女儿的小学毕业照也可称“六年级毕业照”,因为照片上所有同学都是六年级同学。近些年,我们当地公办小学每年都要重新分班,每级同学都有大幅变动。虽然能认识更多新同学,但因常变动关系大多不亲密。
我的小学同学,从幼儿园到五年级,只增不减不变,都是原班人马,几年相处,可以说互相极为熟悉。我的小学时代被分在两个学校,四年级以前在村里老学校就读,全班一共十二人,五男七女。按往年计划,四年级要到邻村史官屯中心小学就读。三年级下学期,曾于1950年移居香港的齐慧洁女士,在晚年思乡之情倍增,回馈故乡,捐资数十万,为村里修了柏油路,并在村北老场院建成“慧洁中心小学”,包含五个年级,我得以继续在本村上学。史官屯中心小学全体师生也搬迁至此,每级每班学生达五六十人之多。我的毕业照上就有六十五人,还有几位同学因特殊原因缺席,都算上大概得七十人。
当女儿把她的毕业照递给我看,照片比以前大了不少,颜色也更鲜艳了。孩子们统一服装,戴红领巾,而且个个肤色白皙,就连背景里树叶都变成淡绿色,这是后期修图所致。女儿笑说:“哎呀!美颜功能太强大了,我同学的眼镜都被修得看不出来了。你瞅瞅,一个个脸都跟白纸似的。”
我开玩笑地对女儿说:“你们这毕业照太假了,五官都模糊了,乍一看,跟一个人似的。我们的小学毕业照,学生穿着五花八门,衣服新旧不一,肤色各不相同,黑的黑,白的白。虽当时像素不算太高,但学生模样辨识度极高,真是一个人一个模样。”
八十年代,在农村很少照相。小学毕业前我就照过三张照片,一张是全家福,一张是与小妹合影,都是一天照的,也是老谢给照的。村里大部分全家福大概都是那年照的。拍摄地点是村里一位包工头家。当时,村里大多数房子都很老旧,只有他家翻盖了新房,自然成了拍摄背景首选。这一次后,临毕业前准考证需要照片,老谢给照过一版一寸照片。站在音乐教室东山墙根。难得照一次相,我笑得很开心,但老谢的一句话,让我在后来很多年里照相从未笑过。照完相后,老谢跟旁边一位老师说:“你看看这小孩儿照个相高兴的!”他可能是绝无恶意的玩笑话,却伤到了我的自尊心。从此照相,再没笑过。不能让人看不起,以为咱是土老帽,没照过相,后来的毕业照,我也没笑。读过一句很有哲思的话,“当一只蚂蚁变成大象的时候,才发现当年横在面前的一座山其实是一粒沙。”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也知道老谢没有恶意,但那句话刚好触碰到我自卑又敏感的神经。翻看毕业照,好像只有几位同学是笑脸,其他同学都一本正经,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且局促,大概大家平时都很少照相,很重视这次合影。
看着这张99级毕业合影,内心感慨万千,转眼间,近三十年过去了,回想起来,恍若昨日。拍照前,班主任夏老师特意嘱咐同学们,尽量穿身干净衣服。我记得一年级曾发过一次校服,从此之后,再没订过校服,同学们都穿着平时常穿的衣服。老谢指挥大家如何依次站位。最后面一排学生站在课桌上,第二排学生站在凳子上,第三排学生站在地上,第四排是全校教职工,第五排学生蹲在老师身前。每一排都是一半男生一半女生。大概率这种拍照站位序列在当时很时兴。每当看到网友发布的八九十年代毕业照,第一眼总觉得里面有自己,也总觉得所有同学都相识。这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印记,那如梦般童年就藏在里面。
毕业照上的同学们,有的缘分未尽,又做了几年初中同学,偶尔一两个还做了高中同学,有的变成校友关系。同性之间见面会打声招呼,或打闹一番,异性同学之间只点头示意,很少过多言语。更有的同学至此一别,至今未见,或许今生也无相逢之日。我常仔细端详照片里的每位同学,回忆着与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有过欢笑,有过打闹,有过亲密,甚至有过仇恨。哭过,笑过,闹过,所有一切,终化为泡影,被永远定格在方寸之间,成为一场旧梦的标签。如今我们都已步入中年,为人父,为人母,甚至有几位同学因意外阴阳两隔,令人唏嘘感叹世事无常。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看着一身身五彩缤纷的衣裳,看着浓郁的年代感,我会自言自语道:“老同学,你们过得还好吗?”
女儿把毕业照压在书架上。或许等他们长大了,再回看这张照片,它也有了时代属性,有了岁月流逝的况味。其中某位同学会不会同我一样,端详着照片里每一张脸庞,发出一声感慨:“老同学,你们过得还好吗?”
一张毕业照锁住整个小学时代。在岁月更迭,时光流逝里,它发生了改变。从一把锁变成一把钥匙,打开时光之门,让所有故事重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