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忆雨(散文)
一
这段时间,广州又开始连着下雨了,雨声时大时小,忽然想起父亲刨过的沟渠。雨早已不是同一场雨,故事要从海边的农田说起。
有一次村庄抓阄分田,父亲打开一看,皱着眉头,又收了起来。因为父亲抓阄到靠海边的农田,靠海的田生产不高,可也没办法,抓到哪块田就只能认哪块田。
父亲每天一早就出门下田,中午归家,午后再去,有时他会带着我去田里,我自己在河边玩水。父亲挑着水,走在田垄里压着水桶洒水,水桶一摇一摆,洒出来的水总是亮晶晶的。
这时,天色开始暗淡,白云聚拢,遮住太阳,乌云从四周的天际汇聚,云雀四处飞散,高大的松林轻轻随风飘摇,一股热气从泥土里窜出,直冲脸颊。父亲见状,赶紧放下水桶,小跑着来到河边,将我带到简易的竹棚里,雨开始从天空滴落,先是黄豆大小的雨滴,下得不多,但快。随即雨滴变小,雨急促了起来,雨像沙子过筛一样密密麻麻的。不远处的一道闪电亮了起来,雷声阵阵,雨声逐渐变大,松林与雨水交错,是“促促”声,滴落在竹棚上,是“噼啪”声……雨像透明的纱帐,将我和父亲围在其中。父亲蹲了下来,捂住我的耳朵,只见父亲的嘴一张一合的。
大概下了十来分钟,雨逐渐小了,停了,乌云消散,露出蓝色的天空。鸟儿啼啼,河水潺潺,就连垄沟都成了小溪流,父亲赶紧跑出去,拿起锄头就往低处沟渠刨土,为了让雨水排出去,别坏了植物的根,刨了一条又一条沟渠。父亲挖好后才直起腰来,衣服早已被泥水和汗水浸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每次跟父亲来田里,我总会去海边看落霞,特别是雨后的落霞。雨水将海水搅得更加浑浊,可夕阳西下,余晖的橙红色依旧在海面上照得鲜艳,海风拂过,海浪摆动,海鸥展翅。那时还不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只觉得眼前之景让人挪不开眼!
二
有一年台风天,学校提前一天放假。
台风天的雨跟普通雨天不一样,台风来临之前是没有雨的,是闷热的,雨一般在下午或者傍晚开始下,先是小雨到大雨,一直下个不停,能下一个晚上。那屋檐的雨滴,瞬间变成一条线,像是有人将水倒进水渠一样。
台风来的前一夜,母亲会把阳台上的盆栽都堆放在屋檐下,夜里起风,风吹得玻璃窗“咻咻”地响。台风天早已断电,母亲将备好的蜡烛拿出来点上,烛火一闪一闪的,像是被大风大雨吓到一样,我们围坐在烛光旁,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那晚我们一家都没怎么睡觉。
台风走后,村子像被翻了一遍。屋后的龙眼树、芒果树都被连根拔起,邻居家哥哥的院子里积满了水,都可以养鱼了!而母亲的菜园,则成了泥水池。母亲赶紧卷起裤腿,下泥水里将堵塞的排水沟通了通,好让泥水都排到另一侧的池塘里。
还有那年高中,我们三五个同学从镇上正往学校骑去,刚骑到半路,雨来得很快,突然就下了起来,我们都没带伞和雨衣,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是一块块小石头。其中一位同学说:“既然都湿了,那就直接骑吧!”雨水将我们浸湿,衣服紧贴身上,每踩一次脚踏板,那鞋子就往外冒水,我们还要时不时地用手拨开脸上的雨珠。
“冲啊!”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边骑行边感受雨中之景,盛夏的天气,初下的雨是带着温度的,像温水一样。骑出去不到半条街,雨变得凉爽,顿时散去暑热。
可也奇怪,我们明明被雨困住了,却觉得无比自由。没人喊停,也没有人喊躲雨,这场雨像是为我们下的。
回到学校后,我们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随即又赶紧清洗,换了衣服。这会儿,大雨变成小雨,细细的,我站在走廊里看下雨,那是少年时才有的雨。
三
前段时间,广州下起了暴雨。雨来得快,来得急,也下得多,瞬间水位就到脚踝,半天雨,水位就能膝盖处,走过去都只能蹚水。雨水是温的,带着地下的热气。父亲在田垄里刨沟渠的时光,他刨的沟渠,和我现在蹚过的,似乎是同一种水。只是他刨开的是让庄稼活下去的路,我蹚过的,不过是城市里一段暂时的淤积。
不过,广州的雨也有自己的脾气,暴雨天多在夏天,或是台风天。也有小雨、细雨,这种雨不大,总是雾蒙蒙的,像是云纱笼罩一样,三四月和腊月下得多。回想起每年三四月份时,父亲会种下水稻幼苗,等长得差不多高的时候,就分株种在农田里。刚种下的水稻不需要多灌溉,能靠着春雨,根部往下延伸。
父亲每到雨天,总会坐在门外台阶上编麻绳或是竹筐,一脸笑容地念叨着:“这雨下得好,也下得及时。”还有种在半山腰的花生,从种下后,就不经常浇水,所以父亲会选择种在多雨的时段里,花生的生长得靠雨天。那会儿,我也跟着父亲坐在门外台阶上,竹篾在父亲手中穿梭,时间好像跟雨一样,慢慢悠悠地落下。
也有我最不喜欢的梅雨季节,不管大雨还是小雨,门口楼梯,屋子墙壁到处都是湿哒哒的,很潮湿。
四
再后来,父亲的离开,雨就不同了。
我清楚地记得,从火葬场到墓地,我一直抱着骨灰。
我坐在车上,盯着窗外,天空的云朵飘动得很快。不一会儿,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车窗的玻璃上瞬间落满雨珠,父亲走了,雨是不是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的?
下了车,我一手撑着黑伞,一手将骨灰盒往身上靠,最后轻轻地放进墓地里。雨将泥土淋湿,也将父亲淋湿,更将我淋湿……
直到离开故乡,来到广州学习工作。雨成了一种寄托,比如冬天的雨和春天的雨一样,还有另一种是冷空气南下才有的,雨带着寒意的,要是伴着冷风,那细雨如冰丝。不管是春雨还是冬雨,我喜欢细雨,总觉得细雨亲人,我常撑着雨伞漫步街道,细雨如丝线般,簌簌地落在伞上是轻柔无声的,像是轻轻翻开书页一样。有时干脆收起伞,任凭细雨洒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背上,要是落在脸上,是凉嗖嗖的,像是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你一下。
这会儿,骤雨来临,我坐在屋里观雨,也听雨。我干脆起身走到小阳台,看着巷子墙壁上的白炽灯,雨在灯下斜斜地落,不急不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