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假如我可以化作一朵花。我愿成为你最喜欢的红丝绒月季花,和你说说悄悄话。
　　 妈妈，假如我是那朵月季花。我可不愿跻身公园的枝头，在游人的镜头里被反复端详；也不愿栖身街边花园，贪恋路人不绝的赞叹；更不愿被人捧握手心，混迹于虚无的繁华与喧闹！
　　 妈妈，我只想守在你的窗前，岁岁年年。送你一室花香，一树浓荫。不止五月的母亲节，也不止短短的一季花开。而是，在我盛开的每个朝夕，静静伫立。
　　 在我所有花期里的日日夜夜。就像儿时老宅土院里，那株扎根岁月的月季花。
　　 三十多年前，总觉得它高大如树，花盘又饱又厚又重，我掂着脚尖才能堪堪触到它花冠。你看！层层花瓣似暗红丝绒，温润厚实。纵使满心贪恋一场花瓣落雨，我也从不忍心攀折。只是在梦里盼望，盼望：身穿纱裙，任纷飞落红洒满肩头与脸颊，做一场温柔的公主梦。
　　 那时，院里月季开得那么热烈馥郁，姐姐剪下一枝插在奶奶桌上的汽水瓶里，满屋暗香袅袅。奶奶望着盛放的花枝眉眼含笑，我凑上前细嗅，清甜的花香缠在鼻尖，一家人的笑声，落在暖暖的日光里。
　　 妈妈，你还记得吗？还是渴望来场花瓣落雨，做一回梦幻公主梦。心底藏着的小心思蹦蹦乱跳，终究瞒不过妈妈您的目光。
　　 你说：小宝，过来！妈妈给你说句悄悄话。
　　 你不知从哪寻来细红铜丝，串起三片殷红花瓣，为我制成一串别致的项链；你说“宝贝，请戴项链！”姐姐捻起带着花蕊的瓣片，轻贴在我的额头。简简单单的配饰，便圆了我小小的公主梦。说笑间，你递过镰刀打趣：二公主该去割草了，圈里的猪饿得快“越狱”啦。我挎起竹篮，伴着满院花香雀一样飞出门去了。
　　 妈妈，你还记得吗？我偷偷躲在花阴下的席筒里捉迷藏，听你在院中一声声呼唤，故意屏住气息默不作声。直到鼻尖飘来甜瓜清甜，透过席缝望见桌上的瓜果，方才按捺不住，独自在席筒里啜泣。
　　 “快过来！妈妈给你说句悄悄话！”姐姐把我从席筒里拉出来说：哈哈，小笨蛋，我们早知道你在这！看！妈给你留的这个最大。
　　 午后家人午睡，我悄悄溜下土炕，栖身在月季浓荫里翻看连环画，用树枝代笔，在画下的泥土上写写画画……我怕小鸡小狗受烈日炙烤，把食盆挪进花影之下，它们顽皮的穿梭花间，偶被花刺扎得扑腾乱窜。你被惊醒了，没嗔我，只笑鸡狗太闹。
　　 那天午后，骤风起，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小鸡、小鸭们来不及躲，叽叽嘎嘎的窜到花树下。
　　 “妈妈，小鸡、小鸭要被冲走啦！”
　　 “让我给它们说说悄悄话！”
　　 妈妈边说边踩着雨水，冲进雨里，一捧捧把它们都抱了回来！我们雀跃着，妈妈真厉害！
　　 岁月流转，光阴催老了你的容颜，病痛缠上身躯，你再也不能健步如飞。记忆也慢慢走失，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也认不出朝夕相伴的儿女。那天侄孙女手上娇艳的月季闪过时，你突然努力撑起身子，眼里闪过一丝欢喜。
　　 那刻，我忽然懂得，深埋在你记忆深处的，仍是老宅那丛红丝绒月季，仍是当年戴花瓣项链、额沾花蕊的小小女儿。
　　 如今啊！妈妈，曾经如大树般的你，被病痛一点一点地削去了枝桠，叶子黄了，树干空了，你再也没力气为我们挡风遮雨。可你半生赠予我的花香与浓荫，早已落地生根，长在我们的血脉心底。
　　 如今啊！妈妈，换我们俯身照料，倾尽所能，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撑起一片荫绿啦。纵然，我身形单薄，也学着当年倔强的你，咬牙默默守护。
　　 妈妈，我多想化身那株红丝绒月季，朝夕伫立在你的窗前。
　　 晨光缀满花瓣露珠，午后暖阳铺满绒红花面。不管你的窗扉半掩或是全开，我都会收拢一城芬芳，凝作清甜花蜜，悄悄送至你的床前，与你说说悄悄话。
　　 再为你复刻儿时的花瓣项链，把花蕊轻轻贴在你的额头。或许你会疑惑满屋暗香从何而来？我们只相视含笑，缄默不语。待到姐姐推着轮椅，陪你靠窗闲坐，我便摇落片片花影，轻轻覆在你的膝头，偷偷扫过你的指尖，再与你絮絮儿时的悄悄话。
　　 可是妈妈，你还认得这是你的女儿吗？你眼神空空的，我知道你又不认得我啦……
　　 那也没关系。我就在那儿伫立着，在那默默地开着，不言不语。你吃饭的时候，我的花枝向着你的方向舒展；你入眠的时候，我的花香轻轻袅袅，不扰你的梦。
　　 妈妈，你可知道，你曾给予的花香与浓荫，它又生出新的枝条。你看，外孙寄来糕点，他在电话里说：“妈，你替我喂给外婆。”一代一代的，原来还是这个样子：你以繁花庇我成长，我化身繁花伴你余生，待我垂暮，我的孩子，亦会携爱的花香而来，悄悄陪着我。
　　 暮色沉沉，我将那捧迟到的康乃馨送到你的面前。你唇间轻轻呢喃，姐姐“翻译”着：妈在说，回来啦！
　　 妈妈，这个眼泪太调皮，它又下来啦！
　　 五月，小城满街满巷月季盛放，犹如流淌的爱河，一如你当年汪洋般绵长的母爱，铺天盖地。妈妈，我甘愿化作万千繁花中的一株，以满腔爱意，日日依偎着你的心房，与你说着悄悄话。
　　 五月的风软软地吹着，小城处处暗香浮动。姐姐的小院里，花香、茶香与点心的甜香缠绕着，层层裹住安然静坐的你，暖意融融。
　　 妈妈，纵使你遗失过往，纵使你不认的亲人，也无妨！无妨！
　　 就让我来做你钟情的红丝绒月季花。岁岁立于你的窗下，长长久久绽放。清风拂过，花香满院，绿荫长长，——一如许多年前，你倾尽一生，与我的无尽花香与浓浓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