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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晓荷】大伯(散文)


作者:陌烨晨 布衣,415.5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47发表时间:2026-07-08 19:34:50

大伯有一个电箱,壳子已经旧的不行了,外面的漆也已经掉完了,提手的地方磨得发亮。但是里头的家伙事还都齐全着,扳手、起子、电笔、钳子的,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还用黑橡皮箍儿一个一个地别着。
   我小时候很喜欢跟着大伯,听着电箱盖子掀开的响声,就好像打开了一个装满秘密的宝匣似的。
   这个电箱跟着大伯有好多年了,现在每天放在他电动三轮车的后斗里,跟着他出去到劳务市场找活儿干。和不久前相比,箱子上面的绿漆又蹭掉了几块,大伯也不进行修补,还说不碍事的,只要里面东西齐全就行。
   我的大伯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但腰板还算是挺得笔直,身子骨也还硬朗。只是在走路的时候,左脚有那么一点微微地拖着。那是在有一年冬天抢修线路的时候,从电线杆上滑下来摔的,落下了这个毛病。大伯现在没有全职的工作,每天都会在城南那个劳务市场等着活儿干,天还没亮就骑着三轮车出门。车厢里面放着他的工具箱、一个小马扎、一个灌满了老茶的罐头瓶子。市场上也有很多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砌墙的、扛包的、通下水道的。很早就站成一大片,闹哄哄的。
   大伯也不去人多的地方,远远地把三轮车停在市场东边那棵老槐树下面,坐在马扎上等着活干。有雇主来叫电工,年轻人会呼地围上去报价,他就坐着不动,等人散了才慢慢地起身,走过去问一句:“老板,老电工了,修了几十年了,电路还是电器?专业没毛病,价格您说了算。”
   说实在的,相比其他人,大伯要的工钱真的不贵。有的时候忙活了好长时间,一天只接到一个活,他也就收取个百八十块钱。我也常跟他说:“大伯,现在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哪个电工干个活也不得二百啊,你怎么不涨呀?”大伯听后对我摆了摆手然后说:“够花就得了呗、谁的钱也不是白来的。”大伯喝上一口浓茶,又笑眯眯地说道:“大伯年纪大喽,你哥你姐都已经成了家,不拖累我,我也没啥负担。你看看市场上很多年轻的小伙子,拖家带口的,还得吃饭,多不容易呀!我老了,有活做就行,大伯不和他们争。”他说这话平平常常的,就好像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东西一样自然。可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发暖。
   实际上我记忆里的大伯,一直都是四十岁左右的模样。那个时候的他腰上系着宽宽的皮带,脚上穿着解放鞋。村子里十几米的电线杆子,他能够赤手空拳爬上去。到了杆顶还能腾出一只手朝着下边的人挥一挥。
   小时候村子当中谁家电器坏掉、线路跳闸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大伯。他也是第一时间拎着箱子就去。修好了之后,人家往他布袋里塞钱,他说啥都不要。“乡里乡亲的,再这样下次就不来了哈。”村民们又拿包好烟,大伯最多就是接一根烟,也不抽,就夹到耳朵上。有时候人家过意不去,追到家里送两把青菜、几个鸡蛋,他才收下,还得说好几声:让您破费了!”
   最让我难忘的是,大伯爬电线杆的那个场景。我们农村电线杆是由水泥所构筑而成的,外面滑溜得很。大伯在下面戴上一副铁打的脚扣,一下又一下地“咔咔”朝着上面攀爬。
   “这是我大伯,厉害吧。”我在下面逢人便说,此刻的大伯,就好像电视里那种武林高手一样,飞檐走壁。我仰起脑袋望着,他的身形在午后的阳光之中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剪影,镶嵌在那蓝汪汪的天空中。当风大的时候,那电线仿佛五线谱轻轻的随风摇动,我的心也随之晃动起来。但是他却稳稳当当的,拿出电笔、钳子,开始进行工作。我在下面给他扶着工具箱,那时候觉得他就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人。不过,在那之后我得知,让大伯最骄傲的事,是在特别特别遥远的地方。
   那是有一年过年,他喝了好不少的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常多了不少。天南地北的也不知道怎么着就说起了西藏。他讲西藏那个地方,天仿佛特别低,就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似的。云彩就在脚底下飘着。可人们待在那儿,喘气都费劲得很。走那么两步路吧,心咚咚咚跳得就好像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就在那么连气都喘不匀乎的地方,他和工友们,建起了一座座铁塔,拉上了一条条银线,让很多祖祖辈辈点酥油灯的人家,有了电灯,家和草原都亮起来。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不连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可我听着,眼前就跟放电影似的
   那大概是在两千年左右的事儿,说是国家组织电力方面去援助西藏,需要有人去到那雪域高原搞电网建设,大伯就去报了名。由于他是个老师傅,技术挺不错的,还被任命成为领队,带着二十来个工友就出发。先是乘坐火车,接着换成汽车,越走越是荒凉,海拔也是越来越高。有的人开始头晕,有的人流鼻血,他自己也是胸闷得厉害不行。可是还得硬撑着,谁叫他是领队呢?到了地方之后,找地方安营扎寨,这儿的海拔有四千七百米。
   “娃,知道四千七的海拔是什么情况吗?”他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着。
   我木讷地摇了摇头。“就是在那边得喘上三口才顶这边的一口。干这一行的全都是力气活。扛角铁拧螺丝,拽电线,哪一样不需要用力气?”大伯又是一口清酒下肚。
   “可是你刚一用力气,脑袋就“嗡”一下,眼前就发黑。当时有那么一个年轻的工友,第一天就晕倒。抬下去缓了两天又回来,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去。都已经来了,咱们不能丢这个人。”大伯讲到这儿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们,也有他们的骄傲。大伯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给干了,咂吧咂吧嘴,好像那酒的滋味又是苦又是辣还让人上瘾似的。
   “那咋个吃饭喽。”我给大伯继续满上一杯酒,想继续听他讲下去。
   “都是用高压锅压出来半生不熟的米饭。居住的是那种会漏风的帐篷。到了夜里的时候,温度能够达到零下几十度,即便裹着两床棉被依旧还在打哆嗦。”大伯接着又说:“要命的是用水,得要去到几里地之外去凿冰,把冰融化成水,然后一小桶一小桶地往回搬运,谁都舍不得多使用一点。洗脸的话?也就只是把毛巾弄湿一下,擦那么一把就完事了。想要洗澡那就别想了。”他说那两个月过去,人身上都结了一层壳了,头发都缠在一起打了结,胡子也长得乱七八糟的,谁都别去笑话谁,大家都是一个模样。
   大伯说、但是就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他们将铁塔一座又一座地给竖立了起来。在打地基的时候,一镐头下去,地皮之上就仅仅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那冻土坚硬得如同铁疙瘩。铁构件没有办法运上山去,就只能够依靠着人们用肩膀挑着、扛着。两个人成为一组,用杠子抬着好几百斤重的塔材,在稀薄的空气之中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动。那哪里是在走啊,简直就是在挨。每走上一步都得喘息好半天。嗓子眼就好像被那无形的手给掐住了一样,呼吸又粗又急,呼出的白色水汽在眉毛上、胡子上凝结成为冰碴子。可是即便就是这样,没有一个人说不想要干。如同他所说的那样,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办到。藏民们眼巴巴地盼望着能够用上电。
   我就问他:“那的环境条件都那么苦,你是咋坚持的呀?”他思考了一番之后说道:“多想想这里的人们、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大伯还和我讲了这么一件事儿,说在架设最后那一段线路的时候,有一个藏族的老阿妈带着小孙子,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就只是为了给他们送一壶酥油茶。那老阿妈不会说汉话,他们也听不懂她在叽里咕噜说些啥,但是老阿妈眼睛里头的那股子意思,不用翻译就能明白。老阿妈一个劲儿地把茶往他们手里边塞,还不停地一个劲地点头,眼角的皱纹里头全都是笑意。那小孙子吸溜着鼻涕,仰着脸看着他们,又瞅瞅很多高高的铁塔,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全是好奇。
   “那酥油茶什么味儿?”我问。
   他吧嗒吧嗒地动了动嘴巴,思索了那么一小会儿,说道:“这个东西是咸的,而且还有那么一点膻,刚开始喝不惯”。紧接着他又再添加了这么一句话,“但,是我这一辈子当中喝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在那一个夜晚,那盏灯亮了起来。不单单是那一盏灯亮了,整片山谷以及整片草原也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很多世世代代守着酥油灯度过漫长夜晚的藏族同胞们,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按下了开关。白炽灯泡的光线照亮了昏暗的屋子,同时也照亮了他们的脸庞。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还有人对着灯泡念起了经,还以为是神灵降临。大伯他们那一群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脚下的亮光,就好像一群星星落到了人间一样。大家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后来这群人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那调子跑得老远老远了,可是每一个人都吼得青筋都暴了起来。唱着唱着就有几个人绷不住哭了。最后几十名和大伯一样的壮汉,在那个高原上抱在一起,泪水在冻得通红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沟,被远处的灯火一照,亮晶晶的。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时不时地响着,年夜饭的热气在窗户上面凝结成一层水雾。大伯拿起酒杯倒满了一杯酒,不过没有立马喝,而是紧紧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用最坚定的表情,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这辈子能够在雪域高原之上点亮过一盏灯,值了……”
   这句话极其轻柔,可是它落到我的心里面,却让我重重地颤动了一下。心中对他的敬佩,不自觉地又多了几分。或许就是他一辈子的底气所在。
   我也见过现在的很多电工,现今的电工和以往大不相同。很多年轻电工到小区里来检修,背着一种制式的工具包,里头全是先进的电子检测仪,一插一测,故障码就出来,哪里有毛病就一目了然,既精准又高效。我大伯那一套老手艺,在别人看来好像是有点过时。可我心里清楚,他那一辈的人,修的不单单是电路,还有人与人之间那种朴素的关联。
   前些日子我去大伯家看望他,他正在院子里蹲着修理一个电热水壶。是邻居王婶拿过来的,说它不通电了,王婶扔掉又觉得挺可惜。他戴着老花镜,把壶的底座给拆开了,用万用表一点一点地去测量。他认真的那个模样,和他当年在西藏搭建铁塔的时候是一样的。阳光照在他那满头白发上,亮闪闪的。我忽然就觉得,几十年过去,大伯,其实一直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不管是他之前在村子里修电路,还是带队去雪域高原上点亮灯火,还有最后现在在院子里修理旧水壶,去劳务市场打小工。在对待电的态度上,大伯始终都没变。这是近乎执拗的认真,也是大伯这样的电工深深地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大伯是一名普通的电工,但是他的努力,却能够照亮千家万户的灯火。他不太爱说话,却用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把光明和温暖送到他能够到达的每一个角落。
   不到一会儿,大伯就将水壶给修理好了,还倒上水试了试,最后擦拭得干干净净,和新的一样。紧接着他拿起那个磨得光溜溜的罐头瓶子,沏上一瓶热乎乎的老茶,对着上面的浮茶吹了吹,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望着天空。
   我看着他,脑海中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话,此刻觉得放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不是所有的电流都流经导线,有一种暖,是流经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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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只漆皮剥落、提手磨得发亮的旧电箱,串起一位普通电工大伯横跨半生的光阴,作者以细腻温润的烟火笔触,将细碎日常与高原壮举相融,于平凡人身上打捞动人的时代微光。六十三岁的大伯守着一身老手艺,早年奔走乡邻,修电器从不计较酬劳,只念乡里情分;壮年响应国家号召远赴雪域高原,在四千七百米缺氧冻土间扛塔架线,顶着高寒、缺氧与物资匮乏,和工友们亲手为草原藏家点亮电灯,一壶酥油茶、满山星火,成了他此生最珍贵的印记。如今年迈腿脚带伤,依旧每日天未亮奔赴劳务市场,不争高价、体恤后生,蹲在槐树下静静等候活计,闲暇时还为邻里修补旧水壶,一把钳子、一支电笔,藏着刻入骨血的认真与担当。当下新式检测工具普及,许多人觉得老式手艺早已过时,可文章道破深意:大伯修的从来不止线路,更是人与人之间纯粹温热的善意,他不懂华丽辞藻,只懂踏实做事、厚道待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光明送往千家万户,也将暖意流淌进人心。全文以小见大,没有刻意拔高的赞颂,只用平实往事勾勒劳动者质朴风骨,诠释何为匠心与担当,世间万千灯火,皆由无数这般默默坚守的普通人点亮,文中那句 “不是所有的电流都流经导线,有一种暖,是流经人心的”,恰是全文灵魂,也让我们读懂,最动人的光芒,永远藏在平凡劳动者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温柔之中。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709001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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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7-08 19:54:50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7-08 19:55:08
  不错的文章,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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