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世上已无侯金方(小说)
一
“实话告诉你们吧,下一步我要成立一个农村互助基金社,关系我已疏通好了,你们把钱借给我,相当于把钱存在基金社里,利息是存在银行的三倍。我和秋水从小在一块,难道会骗你们吗?”
数年前,站在我对面和我说话的是侯金方,当时,他正在经营着一所私立学校。
“我们家里没钱,不是给你说了吗?”妻子在一旁一脸的不悦,回道。
“去,给他拿吧!金方又不是别人,话都出口了,咋好意思不借。”我吩咐妻子。妻子不情愿打开靠墙的立柜,磨蹭了会儿,从里面拿出2000元现金递给了金方,说家里只有这么点钱,金方不要的话,她就放回去了。金方红着脸,把钱接了。
“放心,这钱我也就是倒一倒,马上会还你们的。”金方接过钱道。我和妻子没应声。
“我还有点别的事,不在你们这里继续待了,咱们以后再聚。”金方说着起身往屋外走。出门的刹那,金方突然转过身问道:
“你家东边那片庄基(宅基地)有宅基地证没有,有的话,借给我用用,我用它贷笔款。”
“没有。再说我们家还没分家,即使有,我们也不能做主借给你啊!”妻子没好气地回道。金方没接话出去了。
“真不知好歹,他怎么能这样呢?”妻子抱怨道。
“这不是他遇到难处了吗?不急着用钱,谁会向外借钱啊?”我为金方辩解道。
二
侯金方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两家,一家在街南,一家在街北;一家在东,一家在西,相距有二三百米。这个距离放在小时候,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因此,在整个小学阶段,我们俩在一起玩过,但玩的时候并不多。至今,我们小时候在一块玩耍,给我留下较深印象、能够回忆起来的有两次:一次发生在冬天的一个晚上,估计是在小学一二年级,我们一群小伙伴在街灯下队里的柴草垛上上蹿下跳,我们俩不知道谁妨碍了谁,起了冲突,约定到村北没人的地方决个胜负。可从巷子里往北走没几步,巷子里乌黑乌黑的,我们俩停下脚步决定就地决斗。等双方拉开架势,我冷不防照着金方面门就是一拳,尔后转身就跑。我跑他追,他追我跑,最终不等金方赶上,我跑到家里,街门一关,把金方挡在了门外。金方气急败坏拾起地上的砖头,对着我家街门就是一通乱砸。见里面没有反应,金方又待了会儿,离开了。另外一次发生在小学四年级,我们学校东边一道之隔的村礼堂改造成了造纸厂之后。当时造纸厂造纸用的原材料是外地运来的废纸,在这些废纸中夹杂着一些可以当做作业本的纸张。因此,我们这些学生常常一早一晚光顾造纸厂行窃。可以说那段时间去造纸厂行窃成为了我们这些学生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天晚上,应该是农历十五前后,月光很好,我和金方谁约的谁,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总之,我们俩爬上造纸厂墙头,确定里面安全后,跳了进去。当时因为营养不良,我患有夜盲症。因此,我摸索到造纸厂的厂房门口时,感觉里面模模糊糊有个人。果然,当我转身想离开的时候,里面窜出个人来。还是我跑他追,但现在对方是个年轻小伙子。眼看要被追上,我灵光乍现,向着金方俯卧藏身的地方跑去。小伙子看见金方,喊了声,这里还藏着一个,伸手把金方逮住了,我则趁机逃脱。多年以后,和金方在一块提起这两档子旧事,金方面红耳赤,嘿嘿笑道:“你从小就比我精明。”不知道金方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嫉恨我。
金方是抱养的,从小我们几个小伙伴都知道。为这一点,我们没少嘲笑他。另外,不知从谁嘴里传出金方是歪腚沟,这又成为我们讥笑他的一个由头。金方是抱养的,这一点千真万确,金方成年后,还去邻村找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但金方是不是歪腚沟,则另当别论,反正我没有见过。金方后来对我说,他小时候经常受人欺负,黑夜里为此磨过刀子。那金方心目中欺负他的人究竟是哪些人呢?我是不是也在这些人中呢?金方没有明言,于我也就成为谜案了。
或许与家庭环境有关,金方小时候特别能吃苦,去地里割草,每次都是满满一箩筐回来。左邻右舍都要我们这些小伙伴向金方学习,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们看看人家金方多勤快,再看看你们光知道玩。而金方不但勤快,学习也是一流的,只不过那时大家对学习不关心,不知道罢了。等到那年小学毕业升初中,金方考入了乡中,我则留在了村初中。一上一下,按说金方到了初中,学习应当比我好,可后来的事实恰恰相反。这或许正应了那句古话,此一时,彼一时也。
升入初中后,我因为机缘巧合,学习成绩赶了上来,成了我们村初中的学习佼佼者。非但如此,此时我脑子里还产生了一些非分想法,按书上的话说,就是理想。我被这些想法激励着,学习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古人学习有锥刺股一说,而我确实在晚上学习犯困时,曾用手尽力地掐自己,使自己再次打起精神来。此时,我家已从街北搬到了街南,正好和金方家在一个巷子里。或许是位置因素,或许是金方在村里听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个偶然,金方一天晚上找到我,我们两个闲聊了几句。我只当那是我和金方的一次普通会面,而金方后来对我说他升入初中后,根本不把学习当回事,学习一塌糊涂,每次考试英语、数学成绩都以个位数记,正是我和他的这次见面,改变他的学习态度,使他的学习成绩赶了上来。
当时由于我学习突出一点,我们班形成了以我为首的一个男生小圈子,这个小圈子里有胜波、志国、云朝等。自从金方和我聚了一次后,他也加入了我们这个小圈子。无数个晚上,我们在一块谈理想,谈人生,偶尔也谈及少男少女方面的一点秘事。或许是感到从这些虚谈中得不到益处,到了初三,金方又结交了培朝。培朝比我们高一届,是留到我们班的复习生,金方说他从培朝那里学到不少东西,还说他后来之所以能考上高中,有我的功劳,也有培朝的一份功劳。
我的高中同学刘庆刚和金方是初中同学,庆刚告诉我当年他们的班主任特别器重金方,曾让金方代表他们班参加数学竞赛、物理竞赛。我在初二时也曾代表我们班参加过数学竞赛,并得了全乡第一,可我那时丝毫感觉不出班主任对我的偏爱,甚至感觉班主任对我还有点冷漠。同样都是优等生,为什么会有这些差别呢?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于我自身性格内向是个因素,家庭环境也是个因素。父亲年轻时在大队上为所谓的革命冲锋陷阵,得罪了村里不少人,退下来之后,自然很少有人再看得起我们家了,加上父亲好强,不肯低就服侍他人,这些多少会给我造成些影响。而金方就不一样了。金方家几代单传,在村里势单力薄,处处依仗他人。母亲不止一次给我说过,金方母亲势利得很,好巴结人。母亲说的显然是事实,那年春节前夕,我亲眼目睹金方母亲安排金方拿着礼物去看望金方他们班的班主任,金方班主任器重金方,金方学习成绩优异是一方面,肯定也与金方或者说金方母亲会来事有关。毫无疑问,金方母亲的言传身教会影响到金方,就好像我父亲影响我一样,但这种影响起的是正作用还是副作用很难说。借人借物上位可以,但如果把上位全寄托在他人身上就不可取了。要说世界上最靠不住的是什么,显然是人,人更多的时候还得靠自己。
就像在小学我不知道金方学习成绩如何,金方后来虽然加入了我们这个小圈子,但因为他在乡中,我们对于他的学习状况知之甚少。等到那年中考分数下来,我各科总成绩是278,金方各科总成绩是307。那年县一中录取分数线是300,也就是说金方首次参加中考就达到了县一中录取分数线,而在以往我们村考上县一中的多是一些复习生。就拿复习生培朝来说,这一年中考分数也达到了县一中录取线,并且比金方还多几分。
如果说小升初金方考入乡中,影响波及的只是我们村西头侯氏家族,那么初升高金方考上县一中则影响波及到了我们村里的每一个角落。当时国家刚恢复高考不久,全民上下对高考极为重视。就拿我们村来说,每年高考分数公布出来,不超过两天,谁家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学,你传我、我传你,全村很快就都知道了。而中考作为高考的一次提前预演,大家对它的关注度虽然逊于高考,但每年中考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全村上下议论的一个话题。而县一中当时作为我们县里的最高学府,每年高考录取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即使那些首次参加高考没被录取的,再复习一年考上的概率也极大,这就意味着当时考入县一中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校门,如此情境之下,金方考上县一中,在村里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现在无论中考录取还是高考录取,完全按照分数往下排,谁分数高录取谁。不过我们当年参加中考时不是这样。就拿县一中来说,上线人数超过录取人数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你中考分数达到了一中录取分数线,也可能被刷下来。至于刷谁录取谁就由人家县一中决定了。不过县一中录取时也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那就是优先录取应届生。原因是应届生能考上县一中说明这些学生聪明,至于复习生考上县一中则可能是靠下功夫磨出来的。不能不说县一中的这一录取原则有一定道理,但毫无疑问它也给某些有背景的考生留下了活动空间。论分数金方中考307分并不算高,我们村一个女生这年中考考了312分,结果这个女生被录取到了县二中,而金方被录取到了县一中。据传县一中给出的理由就是金方是应届生,这个女生是复习生,原因真的是这样吗?
培朝家在街南,在我们家搬到村南新建的房屋以前,我们家和培朝家隔街相对,那时,我与培朝的关系远比与金方的关系密切得多。记得一次我和培朝结伴去地里割草,把邻村的山药秧子拔了一大片,结果被邻村看地的逮了去,关在了人家村部一间漆黑屋子里待了大半夜,直到家里骑着自行车把我们接回来。事后培朝的母亲埋怨我,说我领头闯祸连累了他们家培朝。不过上了初中后,随着我们家搬到村南,加上培朝高我们一届,我与培朝就很少来往了,即使后来培朝作为复习生留到我们班,我和培朝的关系也是泛泛之交,淡漠得很,培朝也始终没有加入我们的小圈子。那金方后来又是如何和培朝勾连在一块的呢?培朝曾说当年他想加入我们这个小圈子,和我们在一块说说笑笑,他的父亲并不支持,要他当心我们骗了他。那么金方和培朝勾连在一块,是自己的率性而为呢,还是由于父母的介入呢?答案也许在培朝的父亲身上。
培朝父亲当时是我们村校长,从初二开始教我们语文,兼班主任。现在回忆起来,培朝父亲讲课实在一般,每次上课都是字词句及段落大意、中心思想那一套。不过培朝父亲是正宗的师范学校毕业,在学历上盖过了学校的其他所有老师,就这一点来说,培朝父亲任校长也可以说名正言顺。有上学经历,有职位,自然上面认识的人多一些。村里有人传言,按金方中考分数,金方是不能被县一中录取的,而金方之所以后来能被县一中录取,完全是因为培朝父亲在上面为金方说了好话,传言者还举上了高中后金方和培朝被分在了一个班,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不管怎样,随着金方收到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金方成了中考那个暑假我们这一届学生里面最耀眼的明星,其光芒盖过我不说,甚至还盖过了中考分数超过他的培朝及另外一个被一中录取的女复习生。在荣誉面前,金方笑逐颜开,金方的父母也笑逐颜开。可金方后来告诉我,他父母的那种喜悦是装出来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他们并不高兴,原因就在于他是抱养的。
三
对金方来说,中考那个暑假无疑是甜蜜的,但对我来说,尽管那年中考考得也不错,在我们班应届生里面名列第一,考试分数达到了县三中录取线,然而在金方这个巨人的衬托下,我感受不到一丝喜悦。不仅如此,按正常说,我中考分数远超三中录取线250分,三中该优先录取我,可三中自始至终没给发录取通知书,原因是中考前报志愿时,我看不上人家,根本没报人家。
怎么办,是像中考前设想的那样,考不上县一中、县二中,就留下来复习,还是像考上县三中的胜波那样去上高中,但当时上高中也不是想上就能上,还要四处奔走托关系。最终通过我家婶子,找到她一个当时在县二中任教的远房亲戚,我才得以勉强进入县二中,开始了我的高中学习生涯。
家挨着,又经常在一块,名义上是好友,一个去了县一中,一个勉强进了县二中。嫉妒,能不嫉妒吗?想法,能没有想法吗?就算我没有想法,能保证金方没有想法吗?能保证他人没有想法吗?如果说中考以前,我在金方面前侃侃而谈,完全是一副教官的姿态,中考过后,我则收敛了许多,反而变成了金方在我面前侃侃而谈。如果说中考前,我和金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那么中考后我们俩则各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心里有十句话,能说给对方五句就不错了。我俩关系之所以发展到这种地步,既不能说怨他,也不能说怨我,也许这就是成长吧!
中考过后,那次和金方一块去考上县一中的女生家里做客,女方家人的言谈脸色始终围绕着金方,而我在一旁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显然,在人家看来,金方以后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我吗?嘿嘿,那就另说了。可现实往往抽打某些人的脸,这次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