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朋友小毛。小毛有两个形象。其一是几年前的时候，他穿着有点发白的蓝色衬衫，在市医院那亮堂堂的走廊里，是个带着谦逊朝气的青年。其二是前不久，我在视频通话里边看到他穿着件宽松的藏族氆氇袍，站在一个不知名的雪山垭口，背景是飘动着的五色经幡。他的脸被高原的风雪吹得粗糙黝黑，两颊有着特有的高原红，可那双眼，比我之前见到的时候都要亮，亮得就像夜空中的星星。
　　 记忆之中的小毛，仿佛自始至终都与药香相伴，他是我们朋友当中最能拼搏的一个。当我们还在为期末考试进行临时突击的时候，他就一边啃食着厚厚的医学教材，一边备考护理证以及医师证。很多周末的自学，还有一本本的笔记，最终成为了他进入那家三甲医院的顺遂之途。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担当住院医师，成功处置一起紧急病例之后，科室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小毛好好干，你很专业，你的前途还是很不错的！”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一条有着许多鲜花的路好似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两年之后，他忽然跟我讲，他要辞去工作，前往西藏，去到一个在地图上得要用放大镜才能够找到的边境小县城去当医生，我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他是不是被都市里的压力压得不行，需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我还跟他开着玩笑说：“去净化心灵？记得带点虫草回来。”
　　 他并没有进行过多的解释，只是笑了一笑。在那笑容之中，存在着我在当时所无法看明的那种笃定。
　　 他从那离开之后，足足有三年的时间，我们没有见面。在这三年的时光当中，小毛一向热闹的朋友圈也没发过什么动态。偶尔发那么几条消息，就只是说一切都还算是可以。直到有一天和他主动和我聊了聊、我才得知他要结婚了。之后，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我这才真正去到了他努力奋斗了三年的那个地方。新娘叫卓嘎，是个藏族的姑娘，眼睛就跟纳木错的湖水一样清亮亮的。
　　 在婚礼之前，我和他一同去了他工作的那个乡卫生院。那是一座比较简陋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站满了人，全都是附近的牧民。他们捧着哈达，提着酥油茶，有的还抱着刚下的鸡蛋，排着队，就只是为了给他们的曼巴小毛送去祝福。
　　 有一位满脸都是皱纹、腰背弯曲的阿妈，被她的孙女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到小毛的面前。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如同老树皮一般干枯的手，紧紧地握住小毛的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用不流畅的汉语，不断地说着两个字：“谢谢！”
　　 在我的身旁有一位年轻的藏族姑娘，她是卓嘎的妹妹。用着不怎么流畅的汉语给我讲述起背后的故事来。
　　 “这是扎西大叔的阿妈。去年冬季雪下得极为大，山都被封了。扎西大叔骑着马的时候摔落下来，头部磕破了，流出了很多的血，人也变得不清醒了。毛医生背着药箱子，骑上了马，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雪地才抵达。到达之后就直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给扎西大叔处理伤口，手都冻僵了。他在帐篷里面守护着扎西大叔三天三夜……”她停顿了一下，随后说道：“我们这儿一年当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冬天。以前要是有人生了很严重的病，就只能够骑马往县里送，有的时候，人还没有到达县里，就在马背上吹冷风吹出新的毛病出来。毛医生来了之后，翻过那最高的山，蹚过那最冷的水。谁家要是有病人的话，他都会前去。三年了，他不单单是医生，还是我们所有人的亲人。他把自己活成了我们这儿的人”。
　　 我聆听着这些话语，然后再看向小毛。他身着崭新的藏袍，被一众孩子围绕着，脸上有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和他在城市医院被领导夸赞时的笑容不一样。那时的笑容是获得认可、年轻、带着些许青涩的得意，此刻的笑容却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土地这群人，是深深扎根之后融为一体的幸福。他身上的藏袍穿在身上十分合适，好似本来就应当这么穿。我忽然领悟到，他并非是在施舍医术，而是在这片广阔又严酷的土地上，与这些淳朴的人交换生命的温度。
　　 那一夜，我们在卓嘎家两个人一道坐在屋顶上。这里能够看见不远处的雪山，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我内心有些感触，开口说道：“小毛，我现在总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他没有看我，眼睛望向那始终未曾有过改变的雪峰，轻声说道：“在国内别的地方，我算是一个还不错的医生，治好不少人。可是到了这儿，我才明白以前我仅仅是在医治“疾病”罢了。而在这儿我是在守护“生命”，守护着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守护着一个又一个家庭的期望。”
　　 他将脑袋转了过去，那星空在他的眼眸之中好似是洒落了的碎钻一般。他讲了一番话，让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他说道：“你瞧那雪山，它不是因为某个人的赞美才伫立在那里的。我们行医的初衷是什么？就是为了叫这世间少一点叹息，多一点安心。在这儿我寻到了‘被需要’的幸福，那可是灵魂深处的安宁。”
　　 那一刻我盯着他看，瞅着他身后静谧的雪山。看着他身上那件象征着融入与责任的白色藏袍。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那身雪白的长袍，在清冷的月色下，仿佛变成了一件圣洁的白大褂。但是这件白大褂，并非只在一个诊室里，而是披在了整个雪域高原之上。他依旧是医生，一个在天地间游走的医生，把雪山当作背景，将繁星当作灯。
　　 婚礼当日，场面颇为盛大。大概乡里的所有人都到了，他们又是唱歌又是跳舞，以最为隆重的仪式来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小毛和卓嘎给长辈敬酒的时候，那个扎西大叔端着一碗青稞酒，忽然用那苍老却很洪亮的嗓音，唱起一首古老的赞歌。我不懂得歌词内容，可我能够听得出那旋律之中满是深情以及敬重。
　　 旁边有牧民给我进行翻译：“他所演唱的是，雪山上的那只雄鹰，即便飞得再为高远，那影子依旧是在地面之上。来自远方的那位白衣菩萨，那心地如同牛奶一般的洁白，跟我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块儿……”
　　 在高原那明净的天空之下，歌声悠悠地回荡着。我的眼眶不自觉地就湿润了。我总算是弄明白了他当初前往西藏的那个决定。那绝不是逃避，也不是一时的冲动之举。是一种极为深刻的回归。回归到医者最为本真的初心，回归到生命最为质朴的那种渴求。
　　 在即将告别的时刻，我一步三回头登上了越野车。回头望去，他和卓嘎一同站立在那里，身后有一大群前来为我们送行的乡里乡亲们。小毛朝着我摆动了一下手臂，阳光倾洒在他那黑沉沉的脸庞之上，笑得很灿烂。
　　 车辆启动了，渐渐地，他和那一片广袤无垠的高原融合到一块儿。我知道我的朋友小毛，那个往日曾经努力奋斗拼搏过的年轻人，已经完完全全地在这儿安下了家。他如同高原之上的一株坚韧顽强的格桑花一般，或许并不是特别的显眼，可是却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最为动人的那一抹色彩。他寻到了他的雪山，他的白袍，还有那比高原湖泊还要更加清澈、更加宽广、属于灵魂的故乡。
　　 或许，我们一生都在寻觅一件属于自己的白袍。它可以是任何职业，任何抉择。重点在于当我们穿上它的时候，能不能如同小毛那般，感受到灵魂里的安定以及回响。他伫立在那里，成为了一种注解，一种关于生活，关于理想，关于另一种人生可能性，默默却又有力的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