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塑料袋的世界(散文)
一
塑料制品的横空出世,是工业时代对农业时代的一次席卷,从塑料拖鞋到塑料桌椅,从塑料袋到塑料盆桶,一次性的生活用具,以及电器产品等,均可目睹到塑料的存在。塑料,无孔不入,已渗透进生活的角角落落,与我们朝夕相守。印象最深的是塑料袋,看似轻薄,不起眼,带来的却是生活方式的一场变革。
年少的时光里,大人们都是提着竹篮去买菜的。在青砖黑瓦、青石板路、炊烟组成的背景下,走过一个挎着竹篮的少妇或老人,这样的场景是可以入画的,是一幅让心沉静的画。如今再也不见人们挎着竹篮去买菜了,因为有塑料袋。生鲜超市大规模覆盖城市后,让塑料袋的使用率抵达巅峰,每一个货柜的角落,都挂着一大卷白色的塑料袋,当优雅的白与塑料袋相融后,白色带给心灵的愉悦正在消减,每次看到白色,我的脑海很快就闪出一只塑料袋。那些白色的塑料袋作为称重使用,可随意让人使用,并不收费,有的人使用就有了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派,有污渍的,不用;袋口稍有破损的,不用;散落在货柜上的不用。买一种菜套一个不够,甚至套两个、三个。买单后,收银员还会殷勤地提供给你一个有提手的塑料袋,小号,中号,大号,看所买物品多少,仿佛为一个人量身定做的衣裳。
塑料袋不仅出现于超市,它已遍布商业场所,或大或小,或薄或厚,色泽多样,可收纳形形色色的物品,从服饰到鲜花,从书籍到小饰品,从美食到垃圾,从果蔬到生活日用品,可谓包罗万象。不管人们从遥远的地方坐飞机刚回,还是从公司下班回家,尽可直接上街购物,不管你买什么,总有一只塑料袋在等待着你。一只塑料袋与一个人的相遇,在这个时代已成一种必然。
二
有时在图书馆或书店门口偶遇提着一塑料书的秀气女子,我会想着古人如果有一沓书会用什么装,竹筐,还是一块布?如果林黛玉提着一塑料袋的书会是什么样子,还会有那般楚楚风姿吗?提着一个塑料袋自然谈不上多少美感,不符合传统的审美规范,不似竹篮、竹筐具有一种古风,也不似布袋有温度,但是审美只是生活中的一个环节,温度是我们私人化的感觉,实用比审美和感觉更重要。必须承认:塑料袋和城市的高楼大厦、硬化地面、天上的飞机、地上跑的车子、人们时尚中性的穿着是多么匹配。塑料袋虽轻薄,却有着刚硬的气质,它的背后站立的是工业、机械、金属,与这个时代相得益彰,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是便捷。
如今不管走到谁家,抽屉里都能翻出一卷塑料袋。我的一个远房堂姐,热衷储藏各种塑料袋。厨房的柜门一开,几沓色菜缤纷的塑料袋如沙倾泻而下,不小心欲扑打你的脸。有的抽屉打不开,那是被购衣用的塑料袋给卡住了。她家厨房的一面墙上挂着很多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式干货、香料等,那是一堵塑料袋做的墙。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几个塑料的滴水筛,塑料盆等。我在想:堂姐做饭时,身处这样一个空间,感觉可否愉悦?
塑料袋,似家里的沙发、电视般,不可或缺,让竹篮、竹筐、麻袋、布袋等自动隐匿,消失在时间的深处,也许在某些地方还会觅到它们的身影,不过惊鸿一现,已无法进入生活的主流。
塑料袋如此普及,已变成城市地面上最常见的事物,仿佛和高楼、花草树木般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在公园,在景区,只要一阵风吹来,我们很容易和几只塑料袋相遇,如此小巧,那么轻盈,以致无法抵御一缕轻风。那些塑料袋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风把它们往哪里吹,它们就飘向哪里。有时不小心会缠住路人的脚,人们跺一下脚,脸上显出厌弃的表情,或者用力一踢,恨不能把塑料袋踢出十万八千里。可是,这只塑料袋也曾被一双如花似玉的手触摸过,里面装过一枝红色的玫瑰花。那只塑料袋曾被一双孩童的手捧着,里面装过一个香喷喷的海蛎煎,塑料袋上还残留着海蛎煎的香气呢。
每一只塑料袋,都有自己的来处,都曾被人们捧在手心里,最终又被随手丢弃。被丢弃的塑料袋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身份,沦为垃圾。虽然成为垃圾是所有物品的命运结局,但是似乎都不如塑料袋这么快速,更具悲凉感,这就是塑料袋的宿命。飘荡在地上的塑料袋用扫把是不好扫的。清洁工得握着一把叉子,精准而有力地叉向一只准备逃跑的塑料袋,仿佛叉向一条随时要溜走的鱼,然后再放入一个更大的塑料袋里,让那些流浪在地上的塑料袋终于有了容身之处,不再饱受人们的冷眼和嫌弃。
2008年莫兰蒂台风深夜登陆厦门时,我站在二楼,感受狂风暴雨的气势,看到空中多了很多东西,树枝、树叶、衣服、矿泉水瓶、一次性饭盒、塑料袋等等,它们都被一场巨风改变了原有的位置。最壮观的还是一个个白色的塑料袋,被风赐予了无穷的力量,获得了生命的涅槃,兴奋地往楼顶、天空的方向飘,似空中的一片云。塑料袋不是神,台风下的塑料袋却是神一般的存在,是可以上天的,也许这是塑料袋的终极梦想。人们一直习惯把塑料袋拽在自己的手里,操控着它们的命运。此时,面对自然,人们是无能为力的,哪怕是一只小小的塑料袋,也抓不住。
有时我会想,假如地球上所有的塑料袋飘起来,会不会把天空罩住。
三
节假日的时候,我喜欢去乡村走走。在田间地头,有时会看到一两只塑料袋在泥土的掩盖下若隐若现。我以为塑料袋只倾心城市,不曾想对乡村也青眼有加。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老人在河边开荒,竟然挖出了十几个塑料袋。我以为乡间的土壤上只生长农作物,没想到还能生长塑料袋。如果有一天土壤里都是塑料袋,所有的种子都得具备神性,必须突破塑料袋的包围,才能与土壤亲近。
田野上有稻草人,与稻草却毫无关系,不过一个塑料袋扎在一根树枝上,金属般冷冰,木偶般僵硬,令人看了感到别扭,把我对稻草人固有的记忆连根拔起,是对真正的稻草人的一种嘲讽和戏谑。树枝仿佛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戳穿了包裹在塑料袋里的谎言。可是塑料稻草人却被乡民赋予了期望,来守护田野里的庄稼,可见塑料袋对乡村的进攻是多强悍,攻的是人心。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很多的菜园里覆盖着一张张塑料薄膜,那是一只只巨大的塑料袋,把菜蔬包裹得严丝合缝。若有风吹来,远远地看,塑料薄膜如浪花涌动,这就是现代所谓的“大棚菜”。生活在塑料薄膜下的菜蔬令我想起曾经参加过的乡村宴席,人们坐在鲜红色的塑料凳上,桌上铺着一次性的白色塑料桌布,用的是一次性的碗、调羹、杯子,品尝食物的时候,感觉食物里残留着塑料的气息。如果有一场风来,白色的塑料桌布随时会罩着我们的头顶,让我们很轻易变成“大棚菜”。真怀念少年时的乡村酒席,坐的是木制的长条凳,白底蓝花的瓷碗,瓷的调羹,玻璃杯,一一铺在木桌上,抬头看天,那么蓝,云那么白,一切都带着一种生活的质感。
总想尽量摆脱塑料袋,厨房用竹笸箩、竹筐、木瓢,出门用布袋装东西,买小件的东西拒绝商家提供的塑料袋。尝试着提过竹篮去超市买菜,终究无法彻底摆脱塑料袋,因为蔬果称重须用塑料袋,且竹篮的承受能力有限,提起来远不如塑料袋轻便,用了两次放弃。既然无法摆脱,那就坦然接受。毕竟,塑料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如果现在有谁彻底拒绝使用塑料袋,也许会被人视为不合时宜,我却视为一种个性,那是对传统生活方式的一种固守。传统没有什么不好,自己认为好的就固守,能固守下去就是一种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