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风恋】“双抢”之声(散文)
又到一年暑热季,每到这个季节,听到夏蝉在树梢扯着嗓子知了——知了——嘘嘘嘘——地鸣叫时,就会由衷想起那个年代的“双抢”大战。双抢,即“抢收抢种”,把成熟的庄稼收回来后紧接着播种下一季作物。这里说的主要是水稻,早稻收割后还得种晚稻。那是一段载入历史史册、深深充满激情的时代。
一、打好抢割第一仗
我的家乡位于武汉市严西湖畔,村子中央矗立着紧紧相连的两座大山:古架山、长山。这一处山水相依的地方,是典型的丘陵地貌,主产水稻。从古至今,祖祖辈辈就在这片黄土地上,以种植水稻为主,来寻求生计。直到二十一世纪初,还在延续种植。当年政府在农村提倡科学种田,划定夏粮抢收,秋粮抢种为“双抢”季。
那时,家乡流传这样一句话:“事不催人,季节催人。”季节就这么奇妙,每到夏季来临,特别是小暑开始,村子周围连片的稻谷日渐泛黄,饱满的稻穗渐渐垂下沉甸甸的头颅。成熟后的稻穗,像金黄的瀑布,铺满田间。这般丰收的景象,在每个人的眼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农们见状,会欣喜地上前点评:“你看,早稻成熟了,该收割了。”队长随即就会安排夏粮收割的事宜。
每到7月15日前后几天,社员们都会把镰刀,送到镇上铁匠铺开细齿,迎接抢收大战。那天,天气晴好,烈日当空,金光耀眼,大片大片橙黄的稻谷闪闪发亮,像是等待着社员们前去收割一样。队长早已站在村子最高处,放开嗓子高喊;“开镰啦,开镰啦!”听到喊声,社员们心里明白,要割谷了。于是拿起镰刀,戴上草帽,管他新的、旧的,冒着炎热,步履匆匆赶赴田间。队长看到大家基本到场,就吩咐从哪里先割,哪里后割。上午要完成多少任务,下午都要捆好,挑到稻场上去,晚上安排人,用牛碾出来。这一路像急行军似的,翻过这座山头,还要继续翻越那座山头。当年不插八一秧,是双抢季的口号,也是上级的总动员令。队长那天边吩咐任务,边动员:“时间紧,任务急,大家齐心合力,打一场‘双抢’的漂亮仗。”时间大约15天左右。这半个月的前七天主要是收割,后8天主要是秋粮抢种,抓住这半个月的关键点,就是抓住了一年两季的收成,也是抓住了自己的饭碗。为了抓好双抢任务,队长把时间作了具体安排。队长一声令下,社员们当即挽起裤脚、撸起袖子直奔田间,头不抬,腰不直地干起来。这般雷厉风行的行动力,如迎接一场对敌作战的态势,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一上阵,社员们自觉一字横排,顺着田埂,一列列直往前割。第一个割到田边的人,接着下第二块田,后来人接着跟上。这时大家都已挥汗如雨,每个人的衣服都汗得透湿,脱下来都能揂出水。有的人背上流出的汗渍,大小不等的白盐框子,像画的地图。强烈的阳光照射着全身,那一刻,仿佛人体成了阳光熔化器,不但没有防暑设备,反而还吸纳着阳光的热能。就如大家平常说的:“一块铁也被烤化了。”可是,那一群抢割人,没有任何怨言。大家心里都明白,双抢在即,一鼓作气。田间传来急促而有节奏的刷、刷、刷的割谷声,仿佛时光都在聆听:只有这才是当下最美的声音,任何其它附和都是多余的。伴随人们割谷的匆匆人影,一幅神话般的画面出现了,那些三五成群的各色花蝴蝶,蜻蜓飞落在禾稻尖上,歇息一会儿,或在劳作人的帽檐上落一下,或在手臂上停一下,虽然仅仅一瞬,着实令人心头一暖。仿佛大自然委托它们前来慰问劳作者,可惜它们的热情,全被汗水淹没。抢割人左手抓禾杆,右手挥镰,左右开弓,又准又稳。没有谁监督,也没人特意催工,大家就是那样不约而同地认真完成手中的割谷任务。
极目而望,抢割的队伍,在广袤的稻田里,显得那么渺小,但就在这群勤恳无畏人的手里,将一块块稻田尽数收割。短短的一上午,很快一块田、二块田,五亩、七亩、八亩稻禾接连放倒,成片铺满田间。我们小学生放暑假了,也去参加收割,割多少算多少。抢割不分时辰,一刻不停地争分夺秒,大家全身心地投入,几十颗心,拧成一颗心,几十个人的力量,凝结成钢板一样的坚实。田间草木都见证着这股磅礴的团结力量,充盈在双抢的战场上。
中午,收工的钟声敲响,大家才猛然直起腰,感叹道:“时间好快呀,一晃眼的功夫。”其实,大家都累得如骆驼一般。
二、抢收,与时间赛跑
割倒的谷子,一定要快速收起来,送到稻场上去。一来怕有预料不到的暴雨来袭,最主要的是要尽快腾出稻田,耕作出来,再抢插晚稻秧苗。一环扣一环,环环不得松懈。
暑日强烈的阳光,一个午时的时间,割下的禾把子被晒得起泡。社员们都说,一路割下的鲜活禾梗,这快就晒泡了(就是禾梗上的水气,基本都被晒干)。这样挑起来,人就轻松一点。
下午就是捆谷,负责捆的人拿着草要子,抱谷的人,从田里抱到田埂上,交给捆的人一扎一扎地捆好,随后男人们拿着扦担,挑到稻场上去。这样无缝对接的配合性,长此以往,成为自觉行为。就是大人时常嘱咐我们的“看眼行事,见事做事。”
在田间抱谷、捆谷的队伍,穿梭不息,一般都以女人为主。有的人一撸一长段,然后摔在肩上,既是扛、亦是抱地送到田埂上,交给捆的人。捆的人同样是迅速一扎一扎牢牢捆好。以免挑的时候,被戳散了。上午割谷,下午扯着草要子捆谷,有的人一双手掌都勒出血。下午的太阳像个火球,照得田间如火炉般烤人。抱谷人被稻草窝着,手臂起了红疹,刺刺地发痒。
男人们同样冒着炎热,一担一担往稻场上挑。一担连谷带草的禾把子都有百多斤重,热天出汗的肩膀,被担子勒去勒来,大多数人的肩膀都会勒得冒血,但谁也不放下担子。一场没有硝烟的抢收战斗,就这样打响在田间。
抢收人口渴了,索性在田后檐溪水凼子里捧一把水喝,喝了随手把脸上的汗水一抹。有时队长派一名年轻人到山上去,挑一担山泉水回来喝,因为路程远,一担凉水也被沿途的高温烘热了。但那种水清净,喝到口里是甘甜味儿,仍然受青睐。好一点的时候,队长安排一位年长的老人,烧一担开水,然后放几片花红茶叶泡泡,大家也喝得非常高兴。能有这么简单的解暑凉茶,社员们都非常满足。
晚上,队长直接安排人上打谷场。(当年我们村用牛碾谷,叫打谷。)打谷时,派男人负责,然后配一头牛,一个重重的石滚,一般打一场谷,派几个男人,另外派十来个女人,在场配合翻草,拢谷粒,堆草堆,还要负责场边细碎的活。这场劳作,一般要干到半夜三更。
如果说第一天是新开端,第二天就是继续战斗。那些打谷场的社员们根本不能休息,昼夜连续作战。刚刚天亮,就回家拿起镰刀,直接下田,进行第二天的收割。打谷人虽然是轮流,但也是最前沿的突击队员。这样的行动,要一直延续到早稻全部收割完。
头天晚上休息的社员也看到这点。对着打谷场喊:“你们昨天一晚上没睡会,今天能坚持吗?”意想不到的是,大家回答说:“没事,到湖里去洗个冷水澡,精神就来了。”人家这一说,不但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引起满田的笑声。那朗朗的笑声,如劳动者们奏响的一曲优美乐章。
三、克服万难,直面艰辛挑战
人与大自然的搏击,人与艰苦生活的挑战,都需要一股不可估量的精神力量支撑,双抢同样是。
当年社员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越是忙,越有戏唱。”那时候没有如今精准的天气预报,没法提前做好收割防范。不管是中午,还是傍晚,甚至半夜,狂风暴雨突然来袭,叫人措手不及。虽然积累了些经验,但临时遇到紧急情况,不免还是有些手忙脚乱。可雨声就是命令,风声就是号角,每个人都自觉冲锋向前,并大声呼喊起来:“快点,快点,跑暴,跑暴了。”正在田间收谷的社员们捆谷时,若看到天际一层层风起云涌,由远而近,压向头顶,轰隆的雷声、噼啪的闪电交织,从头顶滚过,从眼前闪过,整个空间乌天黑地,人们不是立马丢下稻禾不管往家里跑。而是赶快把田间还没收完的谷穗拢到田埂上,以免被暴雨冲毁。宁可人淋雨,也不可让到手的收成受损失。有时,刚把谷穗收好,雨也停了,风也停了。劳作的人,个个像落汤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看到躺在田埂上完好无损的谷穗,都笑了。
瞬时,云开雨霁,天色明亮,一轮红日带着笑脸光芒四射,它像是故意来捉弄人的,一幅雨后天晴的画面铺展在眼前。天空蓝得像一颗宝石,晶莹剔透,一道半圆的彩虹挂在天空,真是没有风雨,哪见彩虹。
流火似焚何所惧,田家双抢力无穷。
暴风骤雨当奇观,万般艰苦只等闲!
如果半夜遇到暴雨,稻场上成堆的谷粒,那更令人揪心。尽管白天劳累一天,本想趁夜晚休息,这时也顾不得了,翻身起床,带上工具,冲向稻场。到了稻场,不用吩咐,人们都自觉地挑的挑,撮的撮,铲的铲,将到手的谷粒快速入仓。这种自觉自律的主动性,与风搏斗,与雷鸣对峙,与雨抗衡的精神,是那个时代人的特质。闪电就是火把,照亮每个人的行动,也照亮每一颗心;淋一次雨,就当是接受一次心灵的洗礼。那一刻,只赶速度,没有别的,五分钟,十分钟,哪怕半小时,甚至时间更长,也必须坚持到底。保住集体粮食为首要。那时的党团组织,队委会就是先锋队。我的父亲就是大跃进时期的老党员,带领着那些生产骨干,壮劳力,成为这场抢收大战的主力军和中坚力量。本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
这是一场撼动人心的挑战,这份栉风沐雨守护良田、拼尽全力保收成的奋斗精神,值得代代人铭记。参与和经历“双枪”这一代人,大多出生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是他们甘为集体奉献,在艰苦的岁月里矗立起一座不朽农耕丰碑。
在双抢中,不仅男人是主力,女人们同样没闲着。每天早不见日头出门,晚不见天色回家。面对繁忙而又沉重的劳动任务,从不退缩,割谷有她们,收谷有她们,她们的身影无处不在,还个个争先恐后。回家还得洗锅烧饭,带娃伺弄家务,其实她们承受的比男人要多得多,而心里却个个都力争与男人步调一致。
女人们素来克勤克俭。任凭风吹日头晒,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一件好点的衣服,省了又省,留了又留,要留到有重要场合穿,留到逢时过节穿,留到走人户穿……干活时都是穿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可以想见,本来天气炎热,动则出汗,穿一件厚厚的补丁衣服,干起活来,既笨又闷,浑身闷出痱子,又痒又痛,是何等的滋味?除此,女人还得克服生理期的难堪,不但不能休例假,而且一样负重劳作,甚至换草纸的时间都不一定有,如此难免会脏了裤子,这于女人是多么尴尬的事啊!可时节当头,抢收刻不容缓,没有谁会提出请假,只能咬紧牙关忍着坚持。
更令人心疼的是怀孕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同样日复一日跟随大家一起干。有月份大的孕妇扎谷穗,索性把稻禾抱起来搁在肚子上,慢慢捆扎。那时没有孕假,要一直干到临盆生产,产后有四十天产假,一满四十天,取下头巾,又“轻装上阵”投入战斗。她们细弱的身躯,一样顶了半边天;柔弱的双肩,一样担起了岁月征程。
母亲作为大跃进时期村里第一位女党员,也是老党员,不仅生活克勤克俭,生产上还得处处身先士卒。大公无私、识大体、顾大局,再苦再累不能说,更不能抱怨和懈怠。没有菜吃,哪怕用蒸面糊加盐当菜。那年头,只要有一点吃的,人们就满足了。母亲时常说:“忙累了,少不得吃点油盐。吃了油盐,人才有劲干活。”
四、耕作,抢插,力争不插八一秧
犁耙声声,扬鞭高歌。在抢收的同时,腾出的稻田,要灌水耕作,准备插晚稻。队长已安排灌水、耕作的事了。我们村有一台1100瓦大马力抽水机,送水管口径40厘米。这台抽水机在1960年,由武钢帮助安装的,质量非常好。这也是当年农业实行机械化的标志。有了抽水机高效率工作,大大减轻了乡亲们为灌溉发愁的负担。一直到2015年还能正常使用。直到2023年征地,才拆除。
水灌满就该耕田了,那时都是牛耕。队里有四、五头牛,其中有一头烈性牛,耕田很调皮,不顺从,弄得耕田人筋疲力尽。
祖父放养了两头牛,我不知道祖父是怎么把这两头牛,调教得那么温顺,耕田时很听话。为了把牛放好吃饱,干活有力气,往往五更祖父就起床,顶着星辰,披着一夜未消的热气,把牛牵到田埂上吃草。一上午干完活,正午时,放牛人要冒着火辣辣的太阳,把牛牵到湖里洗个澡后,又继续牵到田埂上吃草。其实割完的新鲜稻草,牛完全可以吃,但绝对不能。因为蚊子太多,还有些不知名的毒虫,人一踏足就会被蚊虫和毒虫叮咬。年迈的祖父,从不因为自己是志愿军烈士的父亲,向组织要照顾、吃闲饭,而是和大家一样起早贪黑,为双抢出一分力。
每天清晨,当耕田人戴着草帽,牵着牛,肩扛犁铧,手拿鞭子,走在逼仄的田埂上时,像一幅鲜活的素描,那是人与牛共赴躬耕的画卷。当牛轭头架在牛脖子上,犁铧插进土里时,一声声吆喝,一鞭鞭抽打,逼得牛直往前挣,只见黑乎乎的泥浪从犁铧边翻卷,水花四溅,泥浆翻滚。像一曲耕作之歌唱响在泥与水的五线谱上,与“哗啦啦啦的黄河水,你从天上来”有几分神似。那是甩开膀子大干的抑扬顿挫。田犁完,还得再耙一道。耙是长方形的,下面二排铁齿,前七后八,人站在耙上,牛拉着在水田里转圈,把大块的土坷垃耙碎、赶平。最后是耖,耖齿更细密,一般是19根。一趟一趟地耖过去,耖过来,田泥被耖得稀烂,那叫精耕。平整后的田,水像镜子一样,能倒影山的影子。
作为我来说,写这篇文章的目的,真心留下一个时代的印记。那个时代离我们并不遥远,我的亲身经历,切身体会,都是真实的。所以倾心记录了双抢中的全过程,并且结合自然的变化,抢暴,干旱、和高温、没有吃的,还要面对蚂蟥的侵袭,尤其是孕妇们的痛苦,女人的例假磨难等,都实事求是地全部记录了一遍。说句矫情的话,写这篇文章,花了整整15天,我流过泪,长叹过,是想把真实的故事呈现在读者眼前。那个年代的人,就是那样拿命来拼出对集体的热爱,用血汗孕育出的骨气,对集体的信仰,对社会主义农村建设的忠诚。那个时候的口号是:“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妇女能顶半边天。”大家空前的团结力量,是坚不可摧的。大家的爱国之心是不可忘记的。特别交公粮那一段,社员们都像赶集一样地快乐,把手中的粮食,亲手交给国家。真的,只有那一刻,农民们才是最体面的时候。然而,双抢中,多少社员穿得破衣烂衫,种田人常年累月打赤脚。如果没有参加这样的劳动,是很难体会到的痛苦。然而,特别是三十年代出生的人仍然感谢社会,感谢政府,感谢党,为大家创造了一个能安心劳作的环境。天上没有飞机大炮的轰击,地面没有小日本的侵略。国度环境安全。这样的心情,只有三十年代的才能真正体会到。当我们还在埋怨社会不公时,我真的好心疼,想想当年的双抢大战,想想抗日时期的残酷,想想抗美援朝战士们的搏击,这些来路,都是一滴汗水,滋润一寸土地,一寸鲜血,染红一寸土地。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然而为之奋斗的人,没有享福,就离开了他们日夜战斗过的土地,谁想了,都会心疼。年复一年,掐指一算,23年。这也是一道长征之路。他们从青丝到白发。却从没有半句怨言,而总是乐呵呵的。只要我回想这些,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我。要说的花,太多了。祝贺飘雪社长一路顺风,感谢江山给与关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