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赌姓(小说)
孙奋后天就要结婚了,前庄后村的人都赶来帮忙,为他和新娘子的拜堂做前期准备。
在农村,喜红白事离了支客就玩不转,支客是总指挥,不但负责替主家招待客人,还负责安排程序,每一个环节都要考虑得周全,面面俱到才能不落遗憾。
当支客的不但腔口好,会拖长音,还得会随机应变。
孙奋家请来当支客的是李健。李健经多见广,说话很幽默。同样一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他嘴里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晚饭时,人们一边吃喝,一边听李健安排活路,他拿着喇叭喊,谁谁负责贴对联了,谁谁负责烧茶水了,谁谁负责铺床了,谁谁负责放炮了,各管一行,各司其责。
王二炮只顾埋头夹菜,和他对面坐的张大脚看了一眼,得意地说:“听听,支客不把你当人看了。”
王二炮正要回奉,李健举着喇叭特意喊到了他:“王二炮来了没有?该不是又去伸手抓蜻蜓了吧?”
“来了,来了。”王二炮起身。
伸手抓蜻蜓是王二炮的拿手好戏,王二炮有一手眼疾手快的绝活,只要什么东西从他眼前飞过,他一出手,别想放空。张大脚不服,说他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刚好那天遇到二头的儿子过周岁,傍晚十分有很多蜻蜓在院子里乱飞,张大脚想出二炮的洋相,就让王二炮不动身子抓蜻蜓,每抓三个他喝一杯啤酒,结果把张大脚喝得眼冒金星。今天王二炮坐在哪个位置,李健心里比谁都清楚,之所以把他放到最后,无非一是想增添一些场上的氛围,二是提醒做事别毛手毛脚。
李健特别强调:“王二炮同志是个好同志,对工作认真负责,所以,我放心地把先行官的任务交给你,那就是负责联系进村的横幅,这是进村的门户,要赶在明天午饭前把横幅拿回来,下午再找人朝路两边的树上拉。下午扯不起来,可就要出洋相了,再出洋相,新娘子的洗脚水可是你的,权当你喝啤酒了!”
人们朝着王二炮哄笑。二炮也不恼,大声对支客说:“你放心,误不了事儿。支客辛苦了,新娘子的洗脚水非你莫属!”
支客这样说,看来是二炮曾经出过洋相。偏有张大脚和二炮过不去,朝他挤眉弄眼一脸坏笑,王二炮瞪了张大脚一眼,说:“怎么,你不服?到时候你喝新娘子的洗脚水。”
张大脚以为支客又在拿王二炮和他老婆闹别扭说事儿,就一边夹菜,一边奚落道:“新娘子的洗脚水当啤酒,喝起来上瘾,千万不能让你老婆代劳,吃泡面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话里有话,二炮一阵脸热,回怼:“吃饭还占不住你那张臭嘴,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事是有来头的,村里人都知道。那次三货嫁闺女,二炮赶去帮忙,平时他就喜欢抿一口,赶上他又和张大脚坐一桌,架不住张大脚巧舌如簧的激将,就多喝了两杯白酒,醉眼朦胧地回到家里,见老婆月月在盆里搓揉一条内裤,男式的,却不是他的,顿时醋意大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端起水盆,连衣服带水扣到了老婆头上,嘴里不干不净:“陪你野男人喝啤酒去!”老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害得他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还是丈母娘通情达理,亲自把月月送回来,解释说:“这是一个误会,那天月月给你买了两条新内裤,担心在生产、运输过程中沾染有不洁的东西,直接贴肤穿怕引起你身体的不适,就想先给你洗一洗,没想到惹下了这么大的麻烦。”这事儿后来还是他在另一家喝高后随口说出来的,没想到让喜欢和他叫板的张大脚当成了开涮他的笑料。
张大脚激将:“你不让提那壶不开的水也行,你喝三杯白酒,以后不提旧账。”
“要不是怕明天误事,别说三杯,六杯我也敢陪你。啤酒当茶,白酒刷牙,我喝不过你就随你姓!”
“我看后天席面上的牛肉就不用买了,你把牛吹死了,正好赶上装盘。你以为你不喝白酒,明天就能顺顺利利把横幅拿回来?吹吧,你,张二炮同志!”张大脚继续将王二炮的军。
王二炮赌咒发誓:“这么多人听着,我王二炮明天十点前要把横幅拿不回来,我就随你姓。”
“此话当真?”张大脚紧追不舍。
“君子口里无戏言。我要是办不到我随你姓,我要是办到了呢?”王二炮来了个反激将。
张大脚话赶话,脱口而出:“我随你姓!”
“一言为定,王大脚同志!”
果然,王二炮这次头脑特别清醒,无论张大脚怎样诱他上钩,他始终不端白酒杯子。
第二天一大早,王二炮匆匆啃了个馒头就上路了,骑的是电瓶车,他要尽早赶到广告部去。王二炮做横幅做习惯了,村里的婚嫁、宣传之类的横幅都找他出面,广告部在城东,这一段路他熟,前天他还来过,为的还是孙奋家横幅的事儿。
二炮开三轮到城东去卖西瓜,从孙奋家门前经过时,孙奋拦住了他:“二炮哥,你去卖瓜,顺道做一个横幅回来,反正到时候还是你的事儿。尺寸、规格都在你心里。”
二炮一想,是这么回事儿,大热天的,少跑一趟是一趟儿,早做晚做一个样,就问孙奋:“还是以前横幅上打的字儿?”
孙奋说:“咱村里都是你做的,前面的都做出样子来了,不都是写:‘热烈祝贺新郎谁谁和新娘谁谁百年好合’吗?”
二炮问:“那你老婆叫什么?”
“张靖。”孙奋刚说完,手机响了,开始接电话,二炮也上路走了。
二炮卖完瓜,去了广告部,很快就做好了横幅。回来后停好三轮,从驾驶室里取出成品,放进电瓶车车座下的仓里,兴冲冲地去了孙奋家。刚好李健在这里商量事情。孙奋打开一看,哭笑不得,原来广告上打的字是:“热烈祝贺新郎孙奋、新娘张静’百年好合。”虽然“靖”和“静”同音,但作为迎接新娘子的横幅能够随便应付吗?孙奋见二炮一脸不自然,安慰道:“二炮哥,到时候麻烦你再跑一趟,重新做一幅挂上就是了,反正又不贵,不会亏你钱的。不过,二炮哥,这挂错的横幅你拿到别的地方处理掉,这两天这里人多,一旦让人翻腾出来,有嘴也说不清了。”
二炮又把横幅放回了原处,心想,广告布结实,晚一天我剪成布条捆芝麻用。
昨儿个晚上李健安排活路时特意提到了出洋相,二炮心里跟明镜似的,幸亏这事儿李健没有说透彻,要不然,还不知道张大脚这家伙以后还会怎样编排他。
转眼间,二炮到了大石桥。不知哪个年代,这里修了个石桥,也就有了这个名字。后来,石桥翻新成了钢筋水泥骨架,桥孔由一变三,但没变的是大石桥这个名字。桥下的水平时能看得见底,但昨晚一夜之间河水暴涨,水面几乎和桥面在一个水平线上,只是没有漫桥而流。二炮不愿耽搁时间,“滋”地一声,穿桥而过,到了广告部,不到八点。王二沾沾自喜:哼哼,张大脚,这回你成王大脚了。
制作好横幅,王二炮特意看了看上面的每一个字,确信无误后,才让工作人员将横幅叠好,装进塑料包装袋里,也不让人家封口,就放进了后备箱,调转车头,开始了回程。
到了大石桥,见桥栏杆处围了很多人,一个个神色慌张。王二炮放慢了电瓶车,只听有人说:“落水人很快就被冲过来了。”
另一个说:“我分别打了110和119,等他们赶到也怕来不及了。”
原来,上游暴雨,山洪暴发,沟满河平,影响了大石桥。河水涨得快,退的也快,水位下落,三孔桥洞露出了一半,但水流很急。上流看水的人不停地朝这里喊有人落水,站在桥栏杆处的人也发现水中有黑点沉浮。小河两岸平时有水草和小树,随着河水暴涨,现在根本没有可抓的附着物,水落后裸露出来的空地都是稀泥浆,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现在桥面到水面有好几米高的落差,不借助外物,桥上的人根本无法下水。可是,若不从这里拦截,落水人一旦穿洞而过,就会错过最佳的施救位置;要是从这里拦截,怎样拦呢?桥面上这么多人看水,谁会随身带着救人的工具呢?又有什么工具能有效地实施拦截呢?王二炮一弄清楚是这么回事儿,想都没想,扎下电瓶车,拔了钥匙随手朝口袋里一装,立马从后备箱中拿出横幅,沿着栏杆朝水里放。可是有风,横幅越往下,越随风飘荡,根本定不了位。情急生智,王二炮把横幅一头缠紧自己腰部,让众人把他放到中心那个桥洞处,因为那里水流急,冲击力大,落水人很容易从那里经过,一旦他看准,凭他伸手抓蜻蜓的能力,他绝不会让落水人再随波逐流了。
人心齐,泰山移,在众人的齐心努力下,落水人被救上了岸,她已经昏迷不醒,刚好110、120相继赶到。
王二炮借助横幅的拉力和桥墩壁上可怜的支撑点,也成功地回到了桥上,他浑身湿淋淋的,身上的力气几乎用尽,瘫坐在桥棱上喘粗气。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不少,才想起今天的任务。救过人的横幅皱巴巴的,还沾了泥浆,上面的喷字也走了样,只得再折回去重新做了。王二炮胡乱地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准备再次回广告部,可是一摸钥匙,心中大叫不好:钥匙和手机可能是在他脚蹬桥墩贴近水面调整角度时,落入了水底。
现在王二炮最焦心的不是他随不随张大脚的姓,也不是孙奋娶新娘子挂不挂横幅,而是他要想办法把电瓶车拖到维修点处配钥匙。
更让王二炮肠子悔青的是,第一回做的那个横幅还在电瓶车的车座仓里,救人前要是想到那个报废的横幅,还会误人家事儿吗?他用拳头狠狠捶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自己骂自己:“王二炮啊王二炮,你他妈的真笨,笨得大放光芒!”
描写农村红白事支客分工、邻里打趣、乡间路桥环境等乡村风俗与日常景象,乡土氛围浓郁,生活质感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