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山连绵起伏，崇山峻岭，高耸入云，密密的山林，深深的峡谷，苍松翠柏滴绿，山花盛开争艳，溪流潺潺，鸟鸣啾啾。在大山下铁道旁边的一座红砖小房里住着一位小伙子叫林山。
　　 林山毕业于大山里青山公社的青山中学，他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一心想考大学，学校和公社曾经想推荐他上地区的师资培训班，学习一年半后即可回到公社村小学任教，也属于编制内的正规教师，林山却一心想上大学，说大学毕竟有重新招生的那一天，他要考他父亲上过的大学——清华大学。
　　 林山个子高挑，大约有一米八左右，稍显清瘦却眉清目秀，挺帅气，话不多，但做事认真，干练。父亲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分配到一家国家级研究所工作，母亲是一名歌剧演员。父亲因一场车祸去世，母亲改嫁他人，刚刚两岁的林山，便被送到爷爷奶奶这里，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是一位老巡道工。林山中学毕业那一年，爷爷因病去世，林山便接替爷爷当了一名巡道工，还是一心一意想有朝一日考大学，上清华，一有空闲就抓起书本复习。他之所以愿意接替爷爷当巡道工，就是因为巡道工单独有一个小红房子，地方清静，宜于看书学习。
　　 早晨做好早晨和中午两顿饭，吃完早饭，装好中午饭盒，背起工具箱，便沿着铁道线巡道，查看铁轨接头处有无缝隙松动或其它情况，发现有情况及时处理，以保证火车安全行驶。
　　 林山一边沿着道线走，一边背着俄语单词。白天跟着天上的云彩走，晚上跟着天上的月亮走，走到骆驼峰的白虎崖下，坐到铁道边上柳毛河岸边的一块青石板上，瞅着清清河水中的小鱼小虾，在青青水草中游来流去，林山似乎在平静的水面上，看见了几座红砖绿瓦古典建筑的楼房，爷爷曾经跟他说过，他父亲念的清华大学校园里就是那种古典样式的楼房。北京！北京！我一定要去北京上大学！
　　 脑子里正在冥想中心之所向的北京大学，突然，他发现水中的楼房不见了，却看见从河对面的河边上，一个女孩正一步一步走进河水里，河水没到了她的腰部，她还往前走，忽然，她一头扎进河水里，整个身子被淹没了，林山情不自禁喊了一声不好，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待到他把女孩抱上岸，女孩已经昏迷过去，体育课上，老师曾给他们讲过对溺水者如何施救，他照着老师说的方法和步骤，对女孩进行施救，女孩终于吐出一大口水后，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这时天上滚动起一阵雷声，要下大雨了。女孩还昏迷着，林山把女孩背到自己背上，急速往回走。
　　 回到小红房子，进到东屋的宿舍，把女孩放到床上，这时女孩睁开了眼睛，是一个挺俊秀的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林山又找了一套工作服对女孩说：把湿衣服换下。别感冒了。
　　 林山说完推门走出屋，来到中间厨房的房间，烧了一壶开水，倒了一杯，估摸女孩已经换好了衣服，又推门走进屋，把水杯送到女孩手里说：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吧。
　　 谁知女孩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林山终于听明白了，女孩叫山妹，是松岭公社杨树村人，父母早亡，由叔叔抚养长大。叔婶家只有一个男孩，平日对她还说得过去，叫她跟哥哥一起上学念书，那时高中是二年制，毕了业，回生产队跟班劳动挣工分。媒婆给哥哥说了一门亲事，是邻村徐家的姑娘，全家人都相中了，只是女方家提出要彩礼五百元，一分钱不能少。媒婆就出主意说，男当婚，女当嫁，红旗林场有一户人家，也是只有一个男孩，男孩智力差一点，至今也没说上媳妇，他们家相中了你们家的姑娘山妹，乐意出五百元彩礼。这样问题不就圆满解决了吗？皆大欢喜呀。
　　 婶子跟山妹好话说了三千六，说你嫁到林场，一下子就变成了城市户口，吃供应粮，日后还有机会上林场工作。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也成全了你哥哥，要不然你哥兴许一辈子都说不上媳妇，打光棍。我们养你这么大，又供你念书，你也应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谁知，进了那家门，山妹才知道，那个男人不光智力低下，精神也不正常，见了她一会儿嘿嘿傻笑，一会又说她长这么俊，一准是妖精变的，操起一根木棍，追赶着打她，闹腾了一天，吓得她浑身哆嗦，婆婆又逼着叫她跟儿子圆房，那个男人睡得跟死猪一样，半夜她乘人不备，偷跑了出来，又不敢回家，觉得没有了活路，就想一死了之……
　　 听了山妹的哭诉，林山心里感到很难过，也很气愤。
　　 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你！可是，你不该轻生，人的生命给人只有一次，爹妈给你生命，是叫你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应该也没有权力放弃。
　　 接着又坦诚地告诉山妹说：我叫林山，是铁路机务段的巡道工，这个房子是我住的宿舍和办公室。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先不要回家了，你先在这个宿舍住下，明天我去你叔婶家，跟你叔婶好好说说，即使他们抚养了你，也没有权力更不应该把你往火坑里推。
　　
　　 二
　　 林山跟山妹的叔婶说好，由他出那五百元钱（是爷爷留给他将来上大学用的钱），退掉山妹的那门婚事，从此不再逼山妹嫁人。山妹的叔婶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就答应了林山，不再逼山妹嫁人。
　　 山妹说啥也不愿意再回叔婶家，林山也怕她叔婶哪一天再变卦，再生出什么主意难为山妹，林山向老段长说了山妹的情况，老段长是爷爷的徒弟，一向对林山很关照，同意叫山妹留下，林山叫山妹住宿舍，他住西屋的办公室。
　　 山妹是个很勤快也很能干的女孩，从此一日三餐都由她做，中午也不叫林山带饭盒了，由她带着热饭盒，亲自送到道线上，林山从此不再吃冷饭了。坐在铁道边上，山妹盯盯地瞅着林山狼吞虎咽吃得很香的样子，心里很高兴，就唱起了她最喜欢的一支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好听！好听！真好听！
　　 听着听着，林山不由鼓起了掌，他没想到，山妹竟然有这样一副好嗓子，唱歌这么好听。
　　 甜美的歌声，引来了几只山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欢叫，几只红白颜色的蝴蝶也绕着圈儿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老段长下来巡查，看见这一对少男少女，想起师傅临终前的嘱托，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真是天生的一对，就把自己的想法先跟山妹说了，山妹刚一听完就点着头说她一百个乐意，说林山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她愿意跟林山哥过一辈子。会一辈子对林山哥好。
　　 老段长还说等他们结了婚，他就想办法把林山调回县城工作，叫他们的小家庭幸幸福福地过好小日子。他也算了却了师傅的心愿。
　　 可是没曾想，没等老段长说完，林山就把头摇成了个拨郎鼓：不不不！不行！山妹才十七岁，她还要上学念书，她的理想是当个小学老师。她得去学习。
　　
　　 三
　　 通过林山的努力，山妹去到了青山中学跟着毕业班学习。山妹很聪明，学习也很用功，参加地区师资班考试，考了第二名。
　　 林山高兴得直蹦高，把山妹高高举过头顶，旋转着转圈圈。山妹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在柳毛河的水面上飘荡，又在白虎崖上飘飞，一直飘飞到骆驼峰的山尖尖上，飘飞到蓝天白云上。笑声似乎也惊动了柳毛河，河水在微风的吹拂下，翻卷起一波一波浪花，小鱼儿蹿出水面，欢跳着。似乎都在向他们表示祝贺。
　　 这时山妹就在心里想，等她学习毕了业，就回到她曾上过学的杏树村小学工作，那个小学校的老校长知道了她的情况，就事先跟她打招呼说，非常希望她毕业后能到杏树村小学工作，杏树村小学正缺老师。山妹就想，她毕业回来一参加工作，就和林山哥结婚，住到小红房子里，早晨她去杏树村小学上班，林山哥背起工具箱去巡道，下了班回到家，她做好饭，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各自今天遇到的事，她会告诉林山哥说，她和孩子们相处得非常融恰，她教孩子们唱歌，孩子们都非常喜欢她。他们会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一辈子不分开。
　　 山妹越想越觉得，她能遇见林山哥，是她人生最大的幸运和幸福。她要好好珍惜，用她全部的爱，回报林山哥，叫他也一辈子幸福。
　　
　　 四
　　 进到了地区师资培训班，她的思想还停留在那个小红房子里，每天一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林山哥的影子。她隔个十天半月就给林山哥写一封信，每封信都详详细细地述说她在学校里学习生活的情况，最后都不忘强调说她一毕业就回去，说杏树村小学的老校长，跟她说先前教五六年级的李老师，要调回镇里的学校了，五六年级的课等着她来接替呢。学校里一直没有音乐老师，还希望她能兼上音乐课。他日日夜夜都昐着早点毕业，早点回到小红房子，她说她的魂在小红房子里。林山也每次都及时给她回信，叫她安心好好学习，别分心，把心思和精力全部放到学习上，学得真才实学，将来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一年半的岁月，在热烈企盼中飞快度过了，毕业在即，山妹的心早飞回到了那间小红房子里，飞到了林山哥身旁。可是，她一连写了三封信，林山哥却一封也没回，山妹着急了，她跑到邮电局，给老段长打电话询问，林山哥有什么情况，为什么没有给她回信？
　　 接电话的老段长，半天没有说话，隔了好长一会，最后才说了一句，你回来一趟吧。
　　 山妹撂下电话就往长途汽车站跑，长途汽车开走了，她追着汽车奔跑，奔跑，奔跑，不停地奔跑……
　　
　　 五
　　 林山也在拼命地奔跑，踏着枕木，沿着道线，飞快地奔跑，他听见了几声巨大的轰隆声响，他判断是白虎崖山体滑坡了，白虎崖上的石头滚落下来，会滚落到轨道上，果然，他奔跑到白虎崖下清清楚楚地看见，几块从崖顶上滚落下来的巨石，正堵在铁轨上，他飞跑到跟前，几块他能搬动的石头，他用力搬离轨道，有几块他搬不动的石头，他从枯树上折下一根粗树枝，用树枝去撬那几块手搬不动的石头，他使出全身力气，当他把最后一块石头撬离铁轨时，就听见一阵轰隆隆声响，一列长长的绿皮火车，风驰电掣般驶了过来，一瞬间就从他身边飞驰过去。
　　 林山只惊出一身冷汗，要是晚一分钟，那几块巨石没有搬离轨道，就会发生车翻人亡的惨剧，车上的几百人，司乘人员和乘客，就会遭遇不幸。
　　 林山长长吁了一口气，为自己及时发现了险情，及时赶到，迅速搬开石头，保证了列车和几百乘客的安全通行而庆幸。
　　 这时他已经精疲力尽，坐到铁轨上，想歇息一会儿，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他日思夜念的影子，山妹很快就毕业了，很快就回来了，很快就会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实现她的理想和梦想了，她该多高兴啊！
　　 山妹！山妹！你快回来吧！——
　　 忽然，白虎崖顶上，又有一块巨石骨碌碌滚落了下来，林山呀地惊叫了一声，想躲闪，却猝不及防，被脚下的铁轨拌了一下，一个趔趄，没躲闪开，一块巨石正落到他头顶上……
　　 被送到医院的林山，再也没能醒过来。
　　
　　 六
　　 山妹痴痴呆呆坐在坟前，已经一天一夜。她的眼圈红肿着，痴痴地盯住坟头，竟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
　　 老段长和老校长一直陪了一天一夜。
　　 山妹，你哭出来吧！老段长老校长，几次颤抖着声音劝道。俩老男人的眼圈也都红肿了。
　　 好说歹说，把山妹劝回家，回到小红房子。第二天早早地，山妹又来到白虎崖顶上林山的坟墓前，把做好的早点饭菜、水果放到坟前，叫林山哥吃早饭。
　　 哥，山妹回来了，山妹一辈子陪着哥，山妹一辈子不离开哥……
　　 忽然，扑簌簌的泪水泉涌而下，再也止不住……
　　 山妹住进了小红房，床头上挂着林山的大照片，每天都能和林山哥说说话，说说她的教学工作，说说她每天的日子。觉得林山哥并没有走，一直在她身边。
　　 虽然这一段道线的巡道工作，由巡道车代替，用不着巡道工了，机务段一直保留着小红房，山妹可以永远居住。
　　
　　 七
　　 又过几年，从大洋彼岸飞回来的林山的母亲，跪趴在儿子坟前，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儿子！儿子！妈妈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妈妈一眼，看妈妈一眼……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个好妈妈……
　　 山妹扶起林山母亲回到小红房休息，林山母亲跟山妹说：孩子，你跟我到美国去上大学吧，你愿意当老师，大学毕业，也可以当老师。如果你能跟我去，也能叫我有机会做一点补偿，我的良心能稍微得到一些慰籍。山妹，孩子，跟我走吧。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
　　 阿姨，谢谢你的好意！请原谅，阿姨。我不能跟你走。我答应过林山哥，我要在这儿陪他一辈子，一生一世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