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万家灯火(小说)
一、自寻烦恼
年末岁尾,丹江金刚砖厂的老板的万林结清了工人的工资,也准备回家过年了。
还没顾得进屋,就有一个快递小哥在他身边停下来,问:“大叔,这里是不是杨营村?”
万林点点头,小哥又问:“彭宇是不是住你家隔壁?”
万林纳闷地看了看他,说:“北边那家就是,又是闺女给他送年货了?”
快递员说:“这里我来过,也记得是那家,可是他家好像没人,喊了几声没动静,打电话又关机,你知道他去哪里了?”
万林心想,彭宇轻易不走亲戚,在杨营村,除了他家,很少到别人家串门,今儿个是怎么了?于是,他对快递员说:“我去看看。”
万林来到彭宇门前,见彭宇的门从里面反锁着,喊了两声,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心里“咯噔”一下,刚好杨书记从这里经过,万林向他反映了情况。杨书记是新一届村领导,也深感蹊跷,当机立断:“表叔,想办法打开门,进去看看。”
杨书记喊万林为表叔,是上几辈子的事儿,现在只是个尊称而已。万林指使身强力壮的快递员去踹彭宇家的门,然而防盗锁的防御能力远远高过人力的冲击极限。
万林的女婿方跃迎面走来,看了看彭宇家的门窗结构,推来了焊机,从最近的邻居家接电,锯掉门楣上的铁栏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进去开了暗锁。
令场上人唏嘘不已的是彭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部扭曲变形,身下虽有电热毯,但定时装置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闭,所以身子已经僵硬。彭宇患有心脏病,一瓶开了盖但还没有拆开口的速效救心丸掉在地上,看来他最后的时刻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意外,谁也说不清楚。
别看彭宇名不见经传,在杨营村,除了先锋队家,他又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一儿一女的本事说出来吓死人。儿子在国内读完博士后,去了美国,在目睹国外繁华后,经不住那里的高薪诱惑,最后移民美国;闺女大学毕业后经过打拼,在数千里之外的一个大城市里运营进口汽车,生意如日中天,可谓“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里的人只要一提到彭宇,都竖大拇指称赞他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大凡人们见了面目狰狞的死尸都避之唯恐不及,但万林不能,他和彭宇是朋友,又是邻居,只好硬着头皮子上前,用被子给彭宇盖好了身子,又用枕巾蒙住了彭宇失血的脸。
即便彭宇是个普通人,突然间不幸离世,村里不能不管,杨书记对万林说:“表叔,遇到这样的事,我不想出面也得出面,您不想上前也得上前,我出去喊人,您负责联系彭宇的儿女。拜托了,年初一我去给您拜年!”
彭宇的手机关机,大概是没电了,他的手机肯定在床上,这时候要找他的手机,再充电查号码肯定得翻他的身子,万林不忍心再惊扰他,最省事的也是最费事的是从他自己的手机里翻出彭宇闺女彭艳的号码,彭宇儿子的号码他没有。
虽然万林有彭艳的联系方式,但不常用,查起来就不那么得心应手,几经周折,终于和彭艳通上了话,万林简要说明了彭宇的情况,彭艳沉思了一下说:“万叔,您让我一时半刻回来不大可能,我最快后天才能到家,我先给您转点钱,您按照咱老家的风俗,给我爸买些档次较高的寿衣、寿材,该给他入殓了给他入殓,千万别让他凉尸,钱不够的话您先垫着,事后不会亏着您的。”
“这个……”万林犹豫起来,办丧事不比别的事儿,你就是再尽心尽力,没有儿女在场,也总觉得是个缺憾,事后也不一定保证让人满意。
“万叔,都说您是先锋队,这个时候你就别犹豫了,您也知道,人死后的最高境界是入土为安,我爸爸生前我们没有尽孝,死后尽量让他早点安息吧,家里的事儿您先操持着,该咋的咋的,一切程序您说了算。快过年了,别因为我父亲的过世影响了咱村家家户户的喜庆。”彭艳那头带着哭腔。
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万林非要拉上杨书记不可,他认为杨书记办事牢靠,遇事好和他沟通,他们一起去镇上购置了冥品:棺材、寿衣、花圈、纸扎、鞭炮等等。
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给彭宇穿衣服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先把要穿的衣服一样一样套好,再整体往彭宇身上套,这时候就很费力气了,彭宇的身体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没有一点弹性,尤其是胳肘弯处怎么拉也拉不过去,万不得已,万林用剪刀剪去一个小口才勉强把衣服拉上去,然后用大针脚再把剪口缝上。
滴水成冰的天气,无需水晶棺,村里人在正堂上架好棺材,直接把尸体抬进去就行,谁抬?按风俗是由彭宇的儿女上前,其他人没这个资格。面对这个难题,万林扭身一看,看见彭奋在劈柴,灵机一动大喊:“这里有姓彭的没有?一个彭字掰不开,你们不上谁上?”
彭奋和另外两个姓彭的年轻人走过来抬起了彭宇的尸首。
摆好了灵堂,夜里棺柩周围得有人守孝,没人守,这事儿总有点说不过去,万林又开始激将:“革命靠自觉,如果夜里老人家身边没人,传出去姓彭的脸上可就无光了。”
“先锋队也在场,夜里不带头在这里坚守,传出去先人的脸上可就无光了。”彭奋气不过,暗骂万林是“老油条”,有意识地激将,也把他拉来当垫背的。
院子里生起了火,彭姓的年轻人支起桌子,围着火堆打起扑克牌来。
还有一道程序需要万林安排,就是确定出殡时间。经过和杨书记、彭奋等人商榷,时间定在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三上午,估计那时彭艳能够到家。
果然,二十三早上,彭艳风尘仆仆回来了,她说她联系了她哥,她哥来不及赶回来,一切由她上前。
按照丹江一带的风俗,安葬老人是大事,需要大量的人,尤其是青壮年,这个时候外出打工的回来得不多,指望村里现有的人远远不够,对万林抱着成见的彭姓人家开始起哄:“先锋队,上!”
万林哭笑不得,只好打电话让他砖厂里的职工赶到这里来帮忙,工钱加倍。
鸣锣开道,唢呐细吹,彭艳摔了老盆,披麻戴孝,扛着灵幡,紧跟着缓缓而行的棺灵,送父亲上路了。
彭艳请了当地很有名气的大厨,在彭宇的院子里安排了二十多桌酒席,宴请杨营村的老老少少。
餐桌边,方跃的身边坐着他的大儿子万华,有八九岁,正是顽皮的年岁。菜一端上来,他就开始动筷子夹,吃得满嘴流油,不大一会儿,就饱了,离开座位到空场上玩炮仗去了。
万华捡了很多炮,不断地变着花样放,他把一个炮仗塞进方便面的包装袋内,点燃引线,“啪”地一声响,方便袋被炸得四面开花,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落到了方跃所在的餐桌上。
方跃的邻座是彭奋,他拿起碎片刚要扔掉,却忽然对面目全非的碎片产生了兴趣,扭身对万华说:“小不点儿,你也想让方便面改名换姓啊?你看,‘方便面’的‘方’字炸掉了一点,成了‘万’,‘便’字炸飞了单人旁,成了‘更’,‘方便面’成了‘万更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方跃的心里如针扎一般,彭奋的随口之言触动了他的心事,他狠狠瞪了万华一眼,说了句:“你等着!”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时间不等人,人们喝到五成的时候就刹了车,吃饱了菜后开始离席。方跃闷闷不乐,酒性已达六成,他回到了家里,坐到院子的石桌旁边扣起手机来。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丹江一带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厨房内的旧物该扔了扔,餐具该洗了洗,油污处该擦了擦,这叫扫灶,是这一带的风俗。
杨营村更忙,只有挤下午的时间大扫除。不时有炮声响起,家家户户洋溢着欢声笑语,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万华闯了祸,回家时见父亲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开始躲躲闪闪,但最终没有逃开方跃犀利的眼神,方跃开始喊:“华华,把你的学业通知书拿来我看看。”
万华磨磨蹭蹭从书包里掏出通知书,战战兢兢地递给了方跃,见方跃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扑通扑通乱跳:村里几个和他同年级的学生成绩都比他好,糟了,这回挨整是在所难免了。
哪知方跃对他的分数似乎漫不经心,挥挥手对他说:“到厨房扫灶去!”
万华如释重负,逃也似地进了厨房。
方跃盯着老师手写的万华的名字,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他从万华的书包里拿出笔,重重地在“万”字头上点了一个点,“万华”成了“方华”,又将通知书叠好装进了书包。
二、唇枪舌剑
方跃的老婆万带正忙得不亦乐乎,见万华进来,就递给他一根长竹竿,竹竿的顶端绑着一把刷子,指挥万华戳掉厨房角角落落的蜘蛛网,她则负责擦干净橱柜上的浮尘,把案板、刀具、盆子等等一一进行清洗,万带一边干一边给万华讲解:“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各家各户都要对厨房进行一次大扫除,要扫除陈年晦运,尘垢秕糠,心烦意乱,明争暗斗,以全新的面貌迎接美好的一年,这叫推陈出新。”
万华问了一句:“妈妈,二十三,灶爷干,咱们烙不烙灶爷干啊?”
万带说:“当然得烙了,今天是灶王奶奶上天回娘家的日子,不烙灶爷干咱们用什么祭灶哩?”
“为什么要用灶爷干祭灶?”万华打破砂锅问到底。
万带开始讲灶王奶奶的故事。她说,灶王奶奶是玉皇大帝的小闺女,手巧贤惠,聪明伶俐,深得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的爱怜。不曾想长大后耐不住天庭寂寞,私自下凡招亲,嫁给了给人烧火的张灶君,玉皇大帝认为她违反天规,有辱仙家体面,发誓永远不让她进门,但王母娘娘思女心切,天天在玉帝面前哭闹,缠得玉帝直摆头,玉帝拗不过王母娘娘,就传令让灶王奶奶每年腊月二十三回娘家一趟。下界百姓听说了,不约而同烙干饼给灶王奶奶当干粮,一月一个,一共十二个,遇到农历闰月得多加一个,求灶王奶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万华冷不丁插了一句,说:“妈妈,玉皇大帝是暴君,爷爷也是暴君。”
万带嗔下脸来,问:“谁说的?”
万华回答:“我爸爸。妈妈,蜘蛛网戳完了。”
万带看了看,表扬道:“干得不错。你把今天的寒假作业做完后,就可以出去找你的伙伴玩了。”
万华应了一声,从石桌上拿过书包,进了屋,不久,他拿着通知书又进了厨房,指着涂改过的名字让万带看,万带没说什么,神情却变得难看起来。
见母亲发愣怔,万华提醒道:“妈妈,小弟弟哭了。”
万带也听到了床上小儿子的哭声,就对还坐在石桌边看手机的方跃喊:“万存醒了,你去抱一下。”
方跃三分狂七分醉,嘟哝:“说清楚,那是你的孩子,别混为一谈。”
万带也不是省油的灯,带着嘲弄的语气回了一句:“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是我在外面鬼混生下的,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方跃进屋抱出了孩子,显得很冲动,连珠炮似地开始了发泄:“要是我的孩子,为什么要姓万?一听你喊万存,我心里就来气,他是我的孩子,凭啥要和你一个姓?”
万带不满地看了方跃一眼:“你这是明知故问,故意找茬,今天过小年,哪家不是喜笑颜开的,我懒得和你掰扯。”
方跃此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满腔不满的情绪了,说:“人家欢天喜地,享受着骨肉团圆,我算什么?连个局外人也不是,要想公道打个颠倒,这事儿放到你身上你是啥滋味儿?”
万带愤愤不平道:“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去找咱爸说去,是他定的调儿,拿老婆当出气筒子算不得本事!”
方跃不屑一顾:“我是没本事,所以你爸才不把我当人,我是上门女婿,是外人,表面看他通情达理,深明大义,实则是是个暴君,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万带反驳道:“你满腹委屈,我也不是称心如意,你委曲求全,我也是深受其害,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我能拿他怎么着?你心里不好受了,在我面前还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一肚子苦水找谁倒?当年我真要据理力争不让步,我现在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也不会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跟着你在农村里混,就我这长相,找个都市男人也比宅家强一百倍。姓方的,你现在儿女双全,衣食无忧,却这山望了那山高,是不是平平稳稳的日子让你过腻了,闹出点动静你来才能心满意足?早知道你这么小心眼,我就是当一辈子老闺女也不嫁人。说一千,道一万,这事归根到底也怨你,当年提亲时你要不答应他提出的两个条件,哪有现在乱七八糟的烦琐事儿?”
方跃也来劲了,气呼呼地说:“你说了等于白说,老狐狸定的是强盗协议,让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面对方跃咄咄逼人的态势,万带真想破口大骂他两句,但她还在强忍着,一是今天是小年,她不想把事态闹大了,二是当着孩子的面,她要给方跃留点做父亲的尊严,于是她以商量的口气说:“你说要想公道打个颠倒,说实话,孩子姓方姓万我还真不在乎!你要是真在意孩子姓什么,开了正你偷偷去村里开上证明,把几个孩子的姓名改过来,我不放一个屁。”
方跃冷冷地回了一句:“老狐狸精着呢,早就给村委会打过招呼了,更过分的是孩子们的身份证都是他出面办的,一律姓万!咱这里将会永远徘徊在母系氏族,要想进化,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