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白米饭的诱惑(散文)
一
“我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碗纯白米饭,就是死也瞑目了!”几岁的我,常听到半身不遂的伯爷爷含糊不清说着这句话。那时的纯白米饭,想吃到,实在难得。渴望它的不单是疾病缠身的伯爷爷,周围所有的乡民,都是这个念想。只不过,一般人不会直接从口中说出。他们的人生经历,让他们对白米饭有了特别的渴望。
我虽然没有经历过长期挨饿、逃亡、吃野菜的年代,但也亲自见证了贫穷的苦日子。那时,只要是插田种地的农家,条件都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几乎都是吃了上餐,又盘算着下餐如何凑合,一年四季就是没完没了、绞尽脑汁凑合着一日三餐。一日三餐,成了累赘,好像不是生活应该有的节奏了。
我家里每次说吃饭,实际上,是难见有几粒大米的菜饭、红薯饭、萝卜饭、洋芋饭等。那时也没有打米机,大米多是用石磨梭、在石碓里舂、用碾子碾,整粒的大米也少。即便是很碎的米粒,那也是我们心心念念的奢望。孩子们看见大米,眼睛格外发亮。
妈妈每次煮饭,穵米时总是抠抠搜搜,生怕多穵出了一丁点。好像多穵出几粒米,下餐就要挨饿似的。这的确是妈妈的生活逻辑。妈妈的精打细算,让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挨饿过。她总是想方设法变换口味,一种口味最多不超过两天,让我们始终刷着新鲜感,刺激着我们的味蕾。这些饭中,我勉强能吃的要数红薯饭,其他的几种,一般只吃上两口,喉咙处便像有什么拦着,再也吞不进。红薯,还得是新鲜红薯,要切成小丁,掺在饭里面,软软的,带着米粒与红薯的香味,可以让我多吃饭,好像妈妈又怕我多吃,矛盾得很。但红薯的保质期很短,收获红薯的季节里,家家户户都将红薯洗净剁碎了晒干,做成干红薯米,储备过冬。我家每年也要晒几十斤干红薯米,脱水之后的干红薯米,淀粉已经损失大半,结构也发生了改变,掺在大米里煮饭,再也没有软糯的香味,每每入口,喉咙似被卡住,难以下咽。我哥哥和弟弟都说还能吃,就我嘴挑,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也不曾吞。捧着饭碗,就会想着:什么时候吃上纯白米饭,我不要菜,也能吃上三大碗。
眼睛无光,其实心中贪婪,我不能不学会忍耐。
二
我爷爷奶奶当时已经没了抚育晚辈的重担,生活比我们稍好。虽然他们平时也吃掺了杂粮的米饭,但为了“笼络”院子里孙子孙女们,常会用白米饭做“诱饵”。谁给她做事,她就给谁煮白米饭吃,有时候还放出大招,用零星丁点腊肉炖半锅萝卜来直接“贿赂”。一个个都是乐此不疲争着给她做事。我常也为了这一嘴馋,也会主动献殷勤,讨好奶奶。
奶奶的脚非常小,是正经的三寸金莲,脚背隆高三四寸,走路便呈三晃两摇之态,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危险。但她从来就是慢慢腾腾的,摇摇晃晃中找到平衡,始终不曾见她摔倒过。我心眼也活,常能精准捕捉到她下一步的事。凡是要动腿的事,我会毫不犹豫地抢着去做,常常是她还没来得及迈步,我已经送到她身边。尤其是扯猪草、到菜园里摘菜、到柴房抱柴等这些力所能及的事,件件卖力。院子里的哥哥们也争着给奶奶洗缸、挑水,看见爷爷做完事、还挑了柴回家,哥哥们会跑到山脚下去接,或背一小捆,或帮着拿锄头撮箕之类,可勤快了。奶奶高兴了,自然会煮一顿白米饭,专门犒劳院子里的这些“讨好者”。现在回想,奶奶的这种待人之道,要是用在现代,她可能是个出色的管理者。我有时还会把妈妈交代的事搁置一旁,可见白米饭的诱惑力何等强烈、而我为一口吃食来“投其所好”,又是何等的执着。
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动手能力极强,骨子里自带着求生的韧劲,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能吃到一口像样的饭菜。老话讲“长嘴的要吃,生根的要肥”,以一口吃的为目标而勤恳努力,彼此争先,也没什么错,如今想来,也算是朴素的上进吧。
多少人的最初理想,不是能吃上一顿好饭,吃上白米饭,那就是孩子们的理想。
三
俗话说,“嘴唇两张皮,只想吃好滴”,短短一句话,道尽人们对美食的向往。不单是小孩馋嘴,就是大人为了吃一顿好饭食,也会想方设法地得到满足。在那个经济很不活跃的年代,许多人就是用出力劳作,来换取一点口腹上的满足。
隔壁梦爷爷家的儿子在乡供销社工作,他家的家境在全村,是数一数二的,平时吃菜饭、吃杂粮饭的时候相当少,周围的人都很是羡慕。他家烧柴是靠买,附近的人为了卖些零用钱,也都争着给他家卖最好最干的柴。梦爷爷待人厚道,常会留下卖柴人吃饭再走,以此来答谢。也有的人给送柴,并不奔着钱去,就为了吃一顿白米饭就行。梦爷爷从来不亏待人,吃饭不会抵扣饭钱,柴钱一分不少地给。
我小叔就常给梦爷爷送柴,有时候不要他的钱,只要求端一碗回家,送给行动不便的伯爷爷。我爸爸有一次也给他家里送柴过去,恰逢他家有客,要留下爸爸一块儿喝酒吃饭。年幼的弟弟偷偷尾随,假装在附近玩耍,实际是想赶上他家的饭点。他家菜饭上桌,我弟弟适时现身,让爸爸、让梦爷爷瞧见,如愿吃上了一顿白米饭。回到家,却被家人轮番上课教育,说这般讨食,有失体面,很丢人。这件事,也成功了打消了我欲效仿伺机蹭饭的念头。
四
在当年,白米饭仿佛还带有疗愈的功效。一次,我久患感冒,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妈妈也是想尽办法来调剂伙食。萝卜饭带着腥气,闻着就烦;青菜饭,无油无盐,像猪食一样,看一眼就反胃;干红薯米饭,也是很难进食。那天,妈妈终于下了决心,专门给我这个病号独自煮了一餐白米饭,我美美的、香香地吃了一顿,吃得很满足。病,很快就好了,又生龙活虎,恢复往日活力!后来,家里无论谁有一点点精神萎靡,妈妈都会用煮白米饭的方法,来调养,也很快能解决问题。
白米饭,也有极好的号召力和功能,就和讨好奶奶一样得到了一碗白米饭。许多家庭为了收拢孩子的顽皮心,便抛出白米饭为橄榄枝:
“放学了,把缸里的水挑满,不准贪玩。”
“明天跟着父亲去砍柴。”
“放牛的时候,顺便扯猪草回家。”
“明天打稻,帮着去抱稻铺子,不可偷懒。”
“早点起床去扯秧,趁凉快。”
……
这都是一碗白米饭的约定。就连在学校,还可以与同桌用做作业来交换。成绩差的学生,常将自己带的白米饭给成绩好的学生吃,来换取正确的作业题,可以省老师的批评,省家长的斥责。只要是承诺了白米饭,大家做事无不全力以赴。
伯爷爷病重的两个月,哪怕家里还是缺粮食,但小叔一直都是给他吃的纯白米饭。弥留之际,他最后说了句:“白米饭,我吃好了。”慢慢合上了眼睛,不带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渐渐地,白米饭不再稀奇,已成日常,碾米机器出来的不再是碎米,而是晶莹剔透、十粒五双的好米。人们对吃的追求越来越精致。曾经说的只要吃上白米饭可以不吃菜的人,已经进入老年,日子过得像模像样的。现在,有了纯白米饭,还要有丰富且营养的菜肴,荤素搭配,才能满足口舌之欲。稻谷也不断改良,出现了五花八门的既营养又可口的品种,人们的一日三餐不再靠凑来满足,而是想方设法以自身身体需求为目的来安排。
那段缺米少食的艰苦岁月,已一去不复返,沉淀成了我们这代人的精神财富,成了最珍贵的记忆,它也时刻警醒着我们,不忘初心,催人前行。
如今,白米饭已经不是最好的东西,生活条件不断改善,口欲满足了,又追求精神的享受。这是实打实的文明和进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