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毛豆(散文)
初春的东北,春意总是姗姗来迟。残雪消融,黝黑的泥土才慢慢显露出来。
奶奶在老家日子拮据,小叔毕业后一时半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于是,奶奶就带着他来到我们家。
安顿没几天,看见村子四周大片闲置的荒坡与空地,天生闲不住的奶奶就有了想法。她独自扛着镢头、铁锨,一点点刨开土地、铲除荒草,打碎土块,硬生生地在缓坡上开垦出半亩地,全部种上黄豆。
从前老家地少人多,粮食总是紧张,平日里难见半点油水。黄豆既能留作口粮,又能榨豆油,是庄稼人眼里最金贵的收成。奶奶一辈子惜粮如命,对亲手开辟的这片田地格外上心,每日上山松土除草,细细察看豆苗长势,一垄黄豆被她打理得满眼青翠,整齐繁茂。
不久,母亲托人在县城为小叔寻到一份差事。小叔自幼爱读书,学习很勤奋,为人又踏实能干我,做事细致沉稳,没过多久被提拔到工会工作。邻居二婶和郝奶奶热心联手牵头,为小叔说亲,对象是村里小学下乡支教的夏老师。小夏老家远在杭州,性情温柔沉静。小叔与小夏都是异乡来客,志趣相投,初见便有说不完的话,非常投缘。
说来有意思,他们二人都偏爱奶奶那片黄豆地。从豆种破土抽芽,到藤蔓舒展分支,再到枝头缀满细碎小白花,他们常常结伴漫步田埂,回去之后还会同奶奶细说哪一垄豆苗长势旺盛,哪一片稍显孱弱。奶奶打心底中意小夏,觉得这位城里姑娘随和没有架子,又愿意亲近田野。每次望着二人穿行在青碧豆株间的身影,心里满是欢喜。
谁也未曾料到一篮嫩毛豆,竟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那日小叔回来,手里提着半篮子青绿饱满的嫩豆荚,小夏跟在在身后一副快乐的样子。进门后小叔笑着对奶奶说:娘,这是毛豆,等会煮来尝尝。
奶奶一问来路,竟是自家黄豆地里采摘的。望着篮子里尚未成熟的黄豆,奶奶心疼得如同割去了心头肉,当即沉声问道:谁让你们摘的?豆子还没有成熟,怎么随便去采摘?
小叔连忙解释,说南方人素来爱吃这种嫩毛豆。清水加盐,撒上花椒大料慢煮,是夏日最寻常的清爽小菜,有的人家还用它炒菜。小叔这样一说,我才知晓,毛豆就是没有成熟的黄豆。
我大声喊着也要吃毛豆,本想缓和气氛,谁知奶奶气呼呼地说:嘴这么馋,长大了上哪去找个婆家?
本想缓和气氛,却被奶奶一句“嘴这么馋,将来哪家愿意娶你”堵了回去。母亲连忙示意我进屋写作业,不要掺和。
在奶奶眼里,庄稼不曾成熟便被摘下解馋,便是糟蹋粮食。她性子耿直,顾不得情面,直言数落小叔不懂勤俭,又说小夏太过任性,只为一时口腹之欲,辜负数月田间辛劳。
母亲连忙劝解:青豆采摘食用,和成熟收割并无两样,地里玉米不也常掰青穗品尝?
听到吵嚷,二婶和郝奶奶赶来劝说,都说小夏还没有过门,又是斯文老师,不过是想念家乡口味,图一份新鲜,没必要说的太重,免得伤了姑娘自尊,影响两人情缘。
可奶奶不肯退让:不管过没过门,糟蹋粮食就是不行,这片地是我一镐一锨刨出来的,每一株豆苗都耗费心血,谁都不能随意糟蹋。
母亲悄悄示意小叔带着小夏出去散心。两人离开后,奶奶感叹道:我现在才看明白,她是城里娇养长大的姑娘,我们土里刨食,终究不是一路人。若是缘分浅,也就算了,往后再托媒人寻一个懂得爱惜粮食,踏实顾家的。
母亲几番劝说都没能消除奶奶的执念,一句反问,瞬间让奶奶无言以对:娘,你总说儿媳和你不贴心,可你是否真心待人家如闺女?倘若,今天摘毛豆的是你亲女儿,你也会这般不留情面?
奶奶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回屋。郝奶奶和二婶跟进屋,劝慰许久,才各自回家。
毛豆风波过后,小叔和小夏老师就很少再去那黄豆地。曾经洋溢着欢声笑语的青碧田地骤然冷清下来,清风掠过豆叶沙沙作响,黄豆依旧蓬勃生长,仿佛一切风波从未发生。
盛夏暑气蒸腾,奶奶依旧天天守在田里,哪怕中午烈日当头也不肯歇息,常常顾不上吃午饭。长久的操劳加上酷暑侵袭,一向身子硬朗的她骤然高烧,病倒在炕。
那段日子,父母外出会战一个月,小叔刚得到提拔,工作格外繁忙。有一天课间,我回家取干粮,看见奶奶躺在炕上昏昏沉沉,不断呻吟。我连忙跑到学校,找到任教五年级的小夏老师。
小夏听闻,立刻跟着我赶回家,二话不说送奶奶去医院,那天奶奶输液输到深夜,一直都是小夏老师陪着奶奶。小夏老师还连夜去给奶奶抓回草药,早晚按时煎好伺候奶奶服下。身为老师的她,工作格外繁忙,可她一下课便立刻往我家赶,一刻也不曾耽搁。冰糖、苹果、鸡蛋、牛奶,各种滋补品,她自己舍不得享用,都拿来调养奶奶的身体。
整整半个月,小夏夜夜守在病床边,衣不解带,端水喂药,擦拭打理。起初奶奶仍心存芥蒂,扭头不愿与她搭话,只是闷声咳嗽。小夏上前为她擦脸,奶奶紧闭双眼,几番欲言又止。五六天后的夜里,奶奶高烧陷入昏迷,半梦半醒,轻轻唤了一声:妮儿……小夏连忙俯身应声,她却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醒后,奶奶望着小夏,神色柔和许多。众人原以为当众遭到训斥,小夏定会满怀委屈,可她不曾流露半点怨怼,始终一心一意照料老人。奶奶看着姑娘温柔体贴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愧疚与感动在心底翻涌,慢慢地,奶奶一天天好了起来。
康复之后,奶奶第一件事便是走上山坡的黄豆田,此时豆荚饱满透亮,青绿油润,距离成熟只差一步。清风拂过,豆荚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似一曲田野里的轻音乐,舒缓而动听。
奶奶站在地头静立许久,抬手抚摸豆荚凸起的纹路,心里反复纠结,终于放下固守多年的执念。若是从前这般将近成熟的豆子,她一颗也舍不得采摘,可这天她亲手摘满一篮鲜嫩毛豆。
回到家中,仔细用盐水浸泡清洗,放入花椒大料,文火慢煮。炉塘里的火苗明明灭灭,浓郁豆香顺着锅缝漫出。奶奶守在锅边,时不时掀开锅盖查看火候,用筷子翻动豆荚,神情郑重,仿佛在筹备年夜饭一般。
她端着一盘温热鲜香的毛豆走到小夏面前,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是将盘子递到小夏老师手中,低声道:妮儿,尝尝,看看我煮的,和你们老家味道一样吗?
小夏望着盘中青翠温润的毛豆,眼眶瞬间泛红。她拿起一个慢慢剥开,细细咀嚼许久。
奶奶刻意侧过身,假装打量院中的花草树木,可嘴角藏不住的柔和与笑意,全都落在了母亲的眼里,她也跟着舒心一笑。
当晚小叔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毛豆,又见奶奶和小夏并肩坐在炕沿闲谈,一时愣在门槛边。后来母亲说起,那天小叔没吃下几颗毛豆,反倒偷偷用衣袖擦了几次眼角。
原来,黄豆要历经四季沉淀,等到秋霜降临才算圆满。可真挚的心意与温柔的爱意,从来不必等到万事熟透,而是从青涩之时,就要用心珍惜、守候。
深秋时节,奶奶如期收获了满满几袋金黄饱满的黄豆。
几年之后,小夏老师成了我的小婶,每年盛夏,黄豆将熟未熟之时,灶上总会炖一锅盐水毛豆。奶奶自己很少品尝,却会亲手烹制,煮好后便朝院中唤一声:妮子,快来尝尝今年的毛豆嫩不嫩,香不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