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河套平原的夏天(散文)
书中读到一句:“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夏日的河套平原,亦是如此,挣脱了春日的简约与青涩,铺展成一幅浓墨重彩的自然长卷。
入夏之后,这里的光照与气温渐渐抵达全年鼎盛。大地褪去春日的浅淡,曾经裸露斑驳的地表,被疯长的草木一点点温柔覆盖、层层浸染。极目远眺,馥郁的绿色墨一般铺陈开来,顺着田畴拓展、沿着沟渠延伸,直至与天边的流云相接。远处的阴山,影影绰绰,如一道温柔的曲线,镶嵌在天际。没有山峦遮挡,田野的坦荡尽数铺展在天地之间,恰如王维笔下“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的开阔盛景。
晚饭后,我喜欢伴着晚风,与母亲漫步在乡间小道上。小道旁边是两米宽的水渠,这条水渠是上个世纪人们用铁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被称为人民渠。它穿梭于垄亩之间,是庄稼赖以生存的灌溉渠,是历代农民在这片乡野生生不息的命脉。近几年为了节水,渠身铺上了光滑的水泥板或灰白色的磨蛋,面貌焕然一新,如玉带拉链般镶嵌在绿野大地之上。正值夏浇时节,渠中盛满了水,缓缓流淌的黄河水,似一条黄龙在大地上蜿蜒,所过之处,流水声声、绿叶欢腾。这样的渠在河套平原数不胜数,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护着这片土地岁岁年年丰收的底气。
渠两侧高出路面的土埂,成了自然落成的带状花园,野生草木肆意丛生、错落生长,不经刻意雕琢,却自有一番野趣。看,那些挂着雪白碎花的是母亲常提到的“羊辣辣”,之所以叫这个名,大概是因为它的叶片虽然葱郁却又硬又辣,羊从来不吃。头顶开乳黄色花朵的是苦豆子,而腋下吊着一串串红色花蕊的是它的近亲——苦马豆,二者同属豆科,但身高个头及果实却截然不同,它们都是能卖钱的中药材,母亲每年都要割一些卖给来村里收购的流动小贩。贴地生长的蒺藜,叶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开着晶莹剔透的小黄花。当然,更多的是猪尾巴和狗尾巴草,猪尾巴草根根直立,手牵手郁郁葱葱站成一排。狗尾巴草则随性一点,四处散落,毛茸茸的身体随风摇曳,蓬松柔软,看到它,便想起童年时用它编的那些小玩意儿,藏着我们一整个夏天的快乐。
不远不近还有一丛丛的芨芨草,我们这里习惯叫枳机,一身针芒,质朴坚韧。过去这种草极受人们青睐,父辈们会在劳作的间际,将枳芨一捆捆割回去,铺在院里晾晒风干,扎成结实的大扫帚。那一把把扫帚,从父母的手中,传递到我的手里,磨秃了就再扎一把,从童年一直扫到现在。农民们擅长就地取材,一些普通寻常的野草,经过他们的巧手,被赋予新的价值,展现出不竭的活力。除了枳机扫帚,还有红柳编的箩头、蒲棒缝的盖帘、苘麻丝搓的绳子、芦苇编的席子……无一不凝结着农民的智慧,书写着人与自然和谐动人的共生篇章。
水渠两岸,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被分割成一块块田畴,方正整齐、阡陌纵横。麦田已经青中泛黄,一株株麦苗托举着火苗般的麦穗,锋芒张开,全力吸附着阳光,用不了几日,这里便会是金灿灿一片。更多的是葵花和玉米,它们正借着夏日绵长的天光,默默扎根蓄力、向上生长。上次回乡,它们还只及我的膝盖,不过半月光景,它们的植株已经蹿至我的腰际。褪去稚嫩青涩后,它们的腰身愈发挺拔粗壮。葵花舒展着阔大的碧叶,叶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似一双双绵软宽厚的手掌,能托得住漫天的星光。玉米叶则青翠颀长、油亮通透,仿佛镀了一层蜡,闪着润泽的光芒,肌理分明、生机勃勃。
晚风穿田而过,万顷绿浪层层翻涌、此起彼伏,哗哗哗、唰唰唰,簌簌簌,叶片大小和形状不同,带来的声响也各不相同,伴随着不远不近的狗吠、鸟声、蛙鸣,合奏出一曲原生态的乡野乐章。不时有各种气味猝不及防随风飘来,萦绕在鼻端,那是独属于盛夏田野的醇厚气息:有泥土的粗涩厚重,有草木的清新鲜活,有阳光的明媚和农人汗水的腥咸,更有晨露晚风的温润与淡雅。在我看来,世间最动人的芬芳,从来不在名厅高楼人们手捧的珍贵花卉间,更不在流水线上百般调和的香水里,只在脚下这片被雨露与长风浸润的土地中。这是城市烟火里寻不到的纯粹,深吸一口,涤尽尘浊、洗去浮华,心底自动漾起久违的安宁与欢喜,整个人仿佛获得天地的滋养,如草木一般瞬间变得鲜活蓬勃起来。
母亲的农家小院,又是另一派光景。爱花的母亲,在菜地的边边角角撒下各种花籽。最先盛放的是太阳花,它们集体出场,一开就是轰轰烈烈一片,颜色各异,姹紫嫣红、缤纷交错,洋洋洒洒如一条花带。太阳花热烈又坦荡,越是太阳底下,越是绚丽无比,可谓名副其实,就和这里的女子一样,直率中透着粗犷,自带一份豪气与侠气。不远不近开着硕大花朵的是百日菊,村里的乡亲们习惯叫“步步高”,它的花瓣层层叠叠、繁复饱满,一旦绽放便昼夜盛放、一刻不停,花朵逐日舒展膨大,花心缀满细碎如丝的金蕊,端庄大气、雍容雅致,颇有牡丹的风骨气韵。当然,牵牛花也不甘示弱,它灵巧纤柔的身形,最擅长在藤蔓间攀爬,旁边的玉米秆、葫芦架都成了它的依附,它丝一般的触手左右开弓,将一串串玲珑的紫色喇叭垂挂得到处都是,为这个寻常小院增添了另一种诗意。
我更喜欢驻足观察园子里的菜花,它们朴实低调,却藏着大自然精妙的秩序与匠心。我发现多数蔬菜的花朵,都偏爱五角形,比如茄子的花是一只紫色的五角铃铛;瓢葫芦的素白花瓣也是五个角,黄瓜、葫芦都是明黄的五瓣花,只是大小不一,而葱苗的花朵,虽然细碎,但仔细端详,竟然也是五瓣成型。这些花朵规整简约,让我不禁想起《道德经》中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间万物都暗藏玄机。正当我为蔬菜的这份巧思心生欢喜时,豆荚花突然闯入眼帘,仿佛是故意打破这种定式,花朵只有三瓣或四瓣,拼接在一起,如一件小裙衫,腰间束着的那圈嫩黄花蕊,恰似系着的腰带,整朵花如女子摇曳的裙摆,灵动俏皮。先前的定论被推翻,我又有了新的顿悟:世人习惯了统一的章法秩序,往往追求圆满规整,可大自然从无刻板定式,一花一形、一草一态,各有风姿、各有归途,自在生长、自成风景。难怪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和而不同,相辅相成,这便是自然的伟大动人之处。
所有盛大的花开,都是为后面的收成作铺垫。花是果的序章,果是花的结局。夏日里的蓬勃生长、热烈绽放,终会积淀为沉甸甸的果实。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一些果实已经初步长成。葫芦正憨态可掬地卧在盘根错节的藤蔓上,茄子不声不响垂挂在叶片底下,青紫色的面庞圆润无比。纤细的豆荚簇拥着在架上悠然荡着秋千,黄瓜顶花带刺,一身正直,仿佛身披绿色的战袍。柿子藏在绿叶后,被风捎来的笑话羞得面目绯红。一些瓜果也次第成熟,澄黄的杏子缀满枝头,软糯中带着清甜,饱满的李子圆润剔透、红得发紫;纹路清晰的香瓜、肌理纵横的甜瓜埋头低调地伏在藤蔓之中,却被散发出的浓郁芳香出卖了行踪。各种香气交织缠绕,弥漫在河套的夏风里,熏染得这片沃土滋味悠长。母亲天天沉溺在菜园里,不是拔草,就是采摘,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这些瓜果蔬菜离不开我,我得看着守着。”这些果实,如同母亲的孩子,牵绊住了她,也给她带来无穷的快乐。
世间美景千万种,最动人的莫过于山河坦荡、万物向阳。这个时节的河套平原,有广袤无垠的壮阔,有草木蓬勃的生机,有花果缀枝的丰盈,更有农人赤诚的耕耘。它以长风为笔、沃野为纸、时光为墨,精心书写夏日的热烈与纯粹,绘尽人间的富庶与安宁。
(首发于江山)
从谋篇布局上看,结构舒展开阔,文境与地域气质高度契合,如同一幅徐徐铺展的自然长卷:以远眺平原、阴山的全景式描写开篇,循着郊野漫步的足迹,依次铺陈灌渠风貌、渠畔野草、千顷稼禾的野态生机,最后收束到农家小院的花蔬瓜果,由远及近、由宏观旷野到微观花叶、由写景叙事到抒情悟理,节奏徐缓敞亮,行文自带北方原野的舒展感。
景、情、理浑然一体,修辞充满乡土生命质感。作品始终做到景中有人、人中有情、情中有理,景物不是孤立的观赏对象,而是嵌在几代人生命轨迹里的生活坐标,哲思的生发也完全贴合物象,毫无生硬说教之感,把一草一木都写得鲜活可亲,让整个文本始终涌动着接地气的蓬勃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