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土豆丝炒酸菜(散文)
二舅妈不会做饭,但她为了我学会了土豆丝炒酸菜,而且做得比厨师还好吃。
那年母亲去世后,家里变得一贫如洗。母亲走时倒是买好了冬季过冬的一麻袋土豆,还买了三百斤准备腌酸菜的大白菜。大白菜放在阳台也有些蔫了,我就和哥说:“咱俩把白菜腌了吧,以后好有酸菜吃。”哥答应着,就和我一起把白菜放进大缸压上了石头。
一个月后酸菜酸了,土豆和酸菜就成了我和哥的主要菜系。有一天,舅妈来到我家,她说她会做土豆丝炒酸菜。她其实也只是随便说说,因为她看我和哥没精打采的样子,也只是想让我俩开心而已。这一招果然见效了。因为我和哥知道她根本就不会做饭,以前我们去她家都是二舅下厨房她只做甩手掌柜的。她也当着我们面说过,她这辈子就只管吃,不会下厨房的。所以那天她说过之后,我和哥都回了句:“你既然说了那就去做吧!我俩就等着吃了。”
舅妈听后愣了一下,脸上现出了尴尬为难表情,但她很快挺直腰板,脱下那件干净的西服上衣,系上我妈那条褪了色的旧围裙说了句:“行,做就做,你俩等着。”
她把土豆洗过,然后用菜刀去皮,去过皮的土豆变得只剩下了胡那么小。她站在案板前,犹豫着比划半天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握住菜刀开始切土豆,土豆是切了,只是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酸菜丝也长短不齐。不一会她头上就冒出了汗,她慢慢地切着,每一刀下去都显得格外费力艰难。
菜终于切好了。然后她就去往锅里倒油了。哥喊了一嗓子:“停!舅妈你会不会做呀?你切好了土豆丝咋不过水呀?我妈每次炒土豆丝都会过水的呀!”舅妈听后,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回答哥的话,这时锅里的油热了,冒起了烟,她慌忙把土豆和酸菜一起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她一边咳嗽一边翻炒,火太大了,菜放进去一会,就有了糊锅味。哥喊了句:“放水呀!”舅妈被哥喊得慌乱中,就把手里的碗一下就扔进了锅里。还好的是碗结实没碎,她急忙伸手去锅里拿碗,碗是拿出来了,也烫了她的手。碗没放稳,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还好我机智果断,急忙往锅里加了水。
那盘菜端上桌,土豆丝有的焦了,有的还半生。酸菜还拉着丝一块连着一块。可我和哥都大口大口地吃,嘴里说着“真香”。是啊,有人给做好了饭菜,我和哥就觉得很满足了。还有啥挑的呢?舅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眶红红的。她吃了一口说了句:“是不如你妈给我妈做得好吃。”
二舅和舅妈结婚时,她妈那阵刚从安定医院接回家。虽然人接回来了,但她的病情不稳定,经常打二舅。二舅答应舅妈好好留在家里伺候她丈母娘,所以也没出去工作。母亲不放心二舅,一有空了,都会去舅妈家帮忙照顾舅妈的妈。
那天舅妈的妈又犯病了,害得舅妈也没去单位上班。她揪着二舅和舅妈不放,然后坐在床上嚎啕大哭,说谁都欺负她,说二舅做的饭菜都是糊弄她的。闺女也不给她做好吃的,舅妈一脸的委屈辩解地说:“你一直也没让我下过厨房呀!”
母亲就问她:“亲家呀,你想吃啥呀?我做给你吃。”她妈胡乱抹着眼泪,嚷了句:“土豆丝炒酸菜!”舅妈小声跟母亲说:“这菜我也没听过,她犯糊涂了,她瞎说的。”母亲却说:“没事,我做。”
随即母亲就给东北姥姥打了电话,问了这个菜应该咋做?姥姥说:“这个菜虽然我没做过,但我敢肯定地告诉你,其实炒起来也简单,只是两个菜放一起炒出特色就行。什么特色呢?要突出它两个菜的脆爽不能粘汤,土豆丝要用清水反复滤去淀粉,酸菜丝一定要切细丝。”
母亲听后按照姥姥说的,细心做好了每一步。菜炒好后,母亲把菜端到她妈面前的时候,整个屋里都飘着酸香。舅妈她妈本来还在闹,但看到那盘菜时,变得安静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慢慢嚼着,又夹了一筷子酸菜,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把一整盘菜吃完了,把碗递给母亲,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好吃。”那是她发病以来,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从那后,母亲一有空都会去舅妈家给她妈做土豆丝炒酸菜。也别说,她妈每次看见母亲来家里,都高兴地对母亲笑,跟在母亲身后帮母亲拿这拿那。母亲也说话算话。不管刮风下雨,她每周至少去舅妈家两次,就为了给舅妈的妈做一顿饭。有时候做土豆丝炒酸菜,有时候换别的花样——番茄炒蛋、白菜炖粉条、韭菜盒子。母亲每次去,在厨房里忙活完了,就坐在床边陪着她妈说话。她妈也听母亲话,也开始积极配合吃药,也不再炒闹动手打人了。
但每次母亲要走,她都舍不得不撒手,好说歹说才会依依不舍放开。但母亲也有忙的时候呀!有时母亲去不了她家,她就吵闹。后来母亲就和奶奶商量,把她接到了我家,这样既为舅妈和二舅减轻了负担,她也能天天吃上这道菜。她到我家后,姥姥也从东北来到我家,每天和奶奶一起牵着她的手去看中医,后来的一天,母亲就想教会舅妈炒这个菜。但舅妈却说,她不学,以后她就让母亲炒给他妈吃……
但谁能料到母亲突然去世了呢?母亲去世那天,舅妈她妈经过看中医治疗,病情也已经基本痊愈了。那天她跪在地上哭着说:“那个给我做土豆丝炒酸菜的人,走了。”
舅妈后来和她妈学会了炒这道菜,也炒得像模像样了。慢慢地,她的土豆丝炒酸菜真的越来越好吃了。哥夸她比饭店做得还好。舅妈笑着说:“为了俩孩子,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学做饭。”那个冬天,我和哥吃得最香的就是舅妈的土豆丝炒酸菜。
后来我回学校上学,每次放假回承德,舅妈都会把我接到她家下厨房做一桌子菜,当然少不了的是一盘土豆丝炒酸菜。
我知道那盘普通的土豆丝炒酸菜里,是一个不会做饭的女人,用全部笨拙的真心,为我们撑起了一个家的味道。生活很难,但总有人愿意为了你,学会她本不会的事,然后把它做到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