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潍坊老城墙(散文)
一日,我途经潍坊一段老城墙,指尖无意拂过一块青砖,砖身微凉,正中嵌着一道浅浅的弹痕,刺眼又醒目。老城墙历经常年风吹日晒,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圆滑,心口忽然被轻轻揪紧,伸出抚摸城墙的手,很久收不回来。
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来,温柔裹住这一段饱经风霜的残垣,四周树木蓊蓊郁郁,林间不时传来几声鸟啼。白浪河滔滔向北奔涌,两岸青翠的垂柳拂过水面,摇曳在风里。河畔花草繁茂,世纪盎然。孩童追逐嬉闹,清脆笑声随风飘扬。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各赴人间烟火:有人奔波工作,有人摆摊营生,有学子赶路求学,也有人悠然漫步城中。
唯有老城墙静静矗立,不声不响。层层斑驳青砖堆叠着两千余年的潍县烟火,墙根底下,仿佛间,连时光都似悄悄放慢了脚步。
抬眼看去,几位老人坐在小马扎上倚墙闲谈,一脸的闲适;也有三五老者围坐对弈,棋子落案,清脆有声。一旁的大妈择着青菜,说笑间起身比划新学的广场舞步。这般平淡鲜活的市井图景,瞬间勾起我埋藏已久,关于老城墙的童年回忆。
儿时我住在奶奶家,住所离老城墙不远。那时城中散落着一截截残存的城墙,青灰砖墙满目沧桑,墙面上密布深浅不一的弹孔,经年雨水浸润,砖缝里生出墨绿的青苔,与细碎野草。
我常常仰头望向高墙,缠着奶奶追问城墙的来历。奶奶正低头缝补衣服,还未开口,爷爷便抬手指向窗外:“玉儿,你要记住,汉代就有了这座城墙,最初是黄土夯筑,后来才垒石加固,二千多年扎根这片土地,是咱潍县最早的根基。”我半信半疑,转向奶奶,她轻轻点头附和。一旁看书的小叔合上书本补充:“秦时修筑驰道,潍县便是京东要道咽喉,商旅兵马往来不绝,城池格局彼时便已定下,砖石城墙真正成型确实始于汉代。”
我听得入了神,心中满是好奇。一日,住在北马道街、家门紧贴城墙根的七爷来家中喝茶,听闻我的疑问,慢悠悠开口:“我家门前那段墙,地基还是汉朝的,明末才在外砌上石面。”一旁喝茶的五爷磕了磕手中的烟袋锅,也搭话道:“当年郑板桥在潍县为官,还主动捐俸银修缮城墙,历朝历代,城墙修葺,从未间断过。”
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为我勾勒出古城的模样:白浪河穿城而过,河西为城里,是旧时州府县衙所在地。城郭方正规整,中心高四周低,街巷以县衙为中心向外延展,形如龟背,四座城门皆筑瓮城。整座城池面南静卧,故而老辈人唤作“龟城”。河东是东关坞,元代已有百姓沿河居住,渐渐发展成热闹的集市。明代修筑圩墙,并未效仿西城方正形制,顺着河道地势蜿蜒延伸,南北狭长,远远望去,如同长蛇卧于河畔,世人称其蛇城。潍县双城,龟蛇相守。爷爷常念叨一句老话:“潍县石城可抵十万雄兵,南宫难攻,北宫白攻,南城防线牢不可破,北城亦是易守难攻。”千百年来,除却潍县战役,再无军队能仅凭武力攻破城池城墙。
城墙从前不只是御敌的屏障,亦是一方独有的景致。元代张起岩登迎恩门远望,留下诗句:“晓云冬雪冻风残。一带西山近可观,楼上凭栏凝望处,嶙峋高立玉屏寒。”寒冬拂晓,登楼远眺,西山覆雪如白玉屏风,苍茫壮阔,是古时文人独爱的城上风光。而城墙留给寻常百姓的,是真切滚烫的岁月记忆。
一九四八年四月,爷爷、五爷、七爷都经历了那场战役,彼时,解放军将突破城墙作为攻城关键,以炮火压制敌军攻势,又悄悄在北城墙荷花湾一带挖掘地道,大量炸药填入城墙基。一声震耳轰鸣,坚固的石墙轰然炸开巨大缺口,大军顺势入城,千年古城迎来解放。墙砖上深浅交错的弹痕,自此成为永不磨灭的历史印记。建国之后,城墙不必再御敌防洪,昔日军事堡垒,慢慢化成百姓散心怀古之地。
早年城内少有游乐去处,残破的城墙,便成了我们孩童的天然乐园。每日放学后,我总要拉着小伙伴小杰子几个一起爬上城墙玩耍一会。那时城头上立着一座铁塔,是所有孩子心中的挑战。城墙十余米高,铁塔更高出城头,笔直刺向云天。大半孩子爬到中途便双腿发抖,不敢向上挪动。起初我心中也害怕,却不肯服输,跟在小伙伴身后一点点往上攀爬,胆量也在一日复一日的攀爬中慢慢练了出来。
奶奶总絮叨念叨:“你这小丫头半点没有姑娘家的文静,咋比小子还要淘气,万一磕碰受伤,我如何向你爹娘交代?等这学期结束,就送你回爹娘身边。”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走,守着老城墙。”
城头不只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也有不少大人到此放风筝,各色纸鸢扶摇升空,牵线之人眉眼舒展,满是松弛笑意。我和小杰子几人凑零花钱买过龙头蜈蚣与彩蝶风筝,仍觉不尽兴。回家软磨硬泡央求爷爷扎制一只雄鹰风筝。鹰的骨架扎实,只是偏重,几个伙伴一同捧上城头,借着浩荡春风稳稳送上高空。雄鹰越飞越高,我们的心,也跟着飘向辽阔云天。
放学后,我们趴在青砖上写作业,迎着长风高声朗诵课文,斑驳老城墙,完整收纳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岁月流转,当年攀爬铁塔的小姑娘已然长大,兜兜转转,我重回潍坊定居。住处离残存城墙不过几步路程,闲时,一早一晚,总爱独自到城墙根漫步或静坐。时常遇见满头白发的老者,捻着胡须,同当年家中长辈一般,细细讲述老潍县过往旧事。谈起古城石墙,他们眼底流露的骄傲与儿时爷爷奶奶别无二致。完整的古城墙早已消散在时光里,只余下几段残垣断壁。
每当静坐墙下,远去的声响仿佛仍在耳畔回响。爷爷奶奶娓娓的讲述,小叔合上书册的轻响,五爷敲烟袋的动作,伙伴追逐的欢笑,风筝长线在风中嗡鸣,这些细碎声音同砖面弹痕、砖缝青苔相融,筑成一道无形城墙,深深镌刻在岁月深处。
如今,我经常带着儿女来残墙边漫步。指尖抚过砖面深浅坑洼,孩子们的小手也轻轻碰触那些弹痕。他们扬起稚嫩小脸,不再懵懂发问,语气坚定地告诉我,早已知晓这些印记的来历,听过我的讲述,也听过老师讲解。
我微微一怔,低头细看那些弹痕。忽然懂得,这一道道伤痕,也是一扇窗,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