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听雨(散文)
我还赖床,鸟儿们早就在窗外七嘴八舌,似乎在开晨会,又似乎在商量什么重大的事情。畅所欲言,自由发挥,没有规矩。鸟们的自由感染了我,我走出院子,侧耳倾听,只能听到杂乱无章的天籁之音。我家处于草木的围堵中,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对于孤陋寡闻的我来说,只能说是鸟语。
天阴沉沉的,四周蒙着一层薄雾,流淌着绿色的草木透着一种朦胧的诗意。天还没有醒透,雨就来了。今年大暑天的雨说来就来,从不需要酝酿,有种秋天已经登场的凉爽。我坐在门前的车棚下,看着雨不紧不慢的落下。原来,鸟们早就知道有雨要来。
我的眼前是房子背靠的大山,我看不到山的高度,只有眼前的雨雾,点点滴滴,落在了草木上,落在了土地里,落进了我的文字。我坐在车棚下,听着车棚上雨的撞击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听着草木上的雨声,窸窸窣窣,柔和均匀。此刻,雨中充满了耳朵,到处都在倾听。从远古一直走到现在,从草木乃至百兽。天地万物,从古至今,只要有雨,都会听到。
古人听雨,听出的是诗意,听出的是人生。“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那一年,陆游六十一岁,半生蹉跎,收复中原,力不从心,一夜春雨,深巷杏花,听到的是陆游的孤独和无奈。“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那一年,陆游六十七岁,报国无望,又兼风雨,满腹心事,唯有寄梦。陆游听得不是雨,而是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借雨抒发自己一生抱负未展的愁绪。
李清照也喜欢听雨,“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枕上有诗书,门外有风景,人闲心自安,雨来添清欢。心情好的时候,雨就是快乐的催化剂。心情不好时,雨就是愁的替代品。“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梧桐雨,黄昏天,两种物象不就是愁上还有愁吗?重重叠叠,愁如雨丝,怎么也扯不断。“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堪起来听。”这听的那里是雨,分明就是无边的烦恼,无尽的孤寂。
雨从来就是雨,不会任人拿捏,也不分苦甜,仅仅是雨。但由于人的心情不同,听雨的味道也就不同,于是雨就有了不同的定义。什么凄风苦雨,什么久旱逢甘霖,什么芭蕉雨,什么梧桐雨……这只是不同的人听出来不同的滋味。
有人听雨,一听就是一生。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听到的雨也是大相径庭。他就是南宋末年的蒋捷。“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他的一生似乎都在听雨。年少时,现成的安逸,垂手的富贵,让他留恋阁楼,携风听雨。中年时期,客舟听雨,居无定所,孤雁哀鸣,西风残照,落寞包裹。晚年听雨,两鬓斑白,悲欢离合,世事沧桑,皆已历尽,任由风雨,窗外肆虐。蒋捷借雨,写尽了自己的一生,也写尽了朝代更替时风雨飘摇带给百姓流离失所的悲量。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这是张岳隐居山野,夜听雨声的清绝。“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这是韦庄借用江南的安逸和平反衬故土的支离破碎。“梧桐夜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这是周紫芝借雨浇愁,别绪离恨尽在心头。
雨没有色彩,只是人赋予了感情。陆游听雨,听到的是无法收复失地的苦闷。李清照听雨,开心时雨是风景,烦闷时雨是出气筒。蒋捷听雨,听得是一生,听得是国家与人共命运的顿悟。国泰则民安,国破则人悲。古人听雨,全凭自己的心情,全凭自己所处的环境。
我也在听雨,从小听到大,雨还是雨,我已不是当年的我。小时候听雨,觉着就是个雨,以为是正常的自然现象。春雨沥沥,我会欣喜,丰收有了着落。雷声阵阵,狂风暴雨,我会担心毁了禾苗。秋雨连绵,我怕小麦进不了土壤。我对于雨的喜好似乎跟着庄稼在转,因为我们必须填饱肚子。
到了一定的年纪,喜欢上了听雨。听得不只是雨声,更是自己的心声。雨在下,雨声就在耳旁,心很静,似乎雨只为我而存在。古往今来所有人都跑在我的眼前,陪我一起听雨,听家国仇恨,听喜怒哀乐,听悲欢离恨,听一个人的一生。雨还是千年以前的雨,见证了多少朝代更替,见证了多少生老病死,所以雨不慌不忙,荣辱不惊,自在随性。世间万物,都会在雨声中静谧,要不下雨时,世界怎么会是一片清宁。
和着雨声,可以与一杯茶对饮,可以与一本书共醉,可以和一个灵魂互动,可以与一段文字碰撞。雨安静了整个世界,也安静了浮躁的人心。心情好时,去听雨,可以听到诗意。心情不好时,还是去听雨,可以让心沉淀,让心找到归属,慢慢地,所有烦恼就会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所以,有时间,有机会,认真地听一次雨,它是人间最好的心理良药,它是快乐最好的粘合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