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红山旧梦,丹霞新颜(散文)
车子在丹霞大道上行进,我的思绪有些迟滞,盯瞅窗外,兀自愣神。道路两侧高楼次第崛起,商铺鳞次栉比,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愫漫遍全身,欣喜之外,又满是意外。宽阔整洁的街道旁,巨幅丹霞画卷扑面而来,装点着这座小城。满眼崭新的现代气象,让我几近不敢相认:这便是我日夜惦念的故乡吗?
记忆深处,这里黄沙飞扬,尘雾满天,坑洼的泥泞路通向空旷的“红山”。这个“红山”是临泽世代沿用的古地名。也曾是我们当时捡石头勤工俭学的重要集聚地。
学校每学期都会选择几个周末,组织学生前往“红山”捡石头,然后将卖的钱用于贴补学费和学生生活。那个时候,管理还不是很严苛,漫山遍野的各色石头铺满山坡,同学们以坑坑洼洼的山道为基准,站在山崖洼地排成长排,每五个人为一组,由小组长提上塑料袋自下而上捡石头。学校从安全角度考虑,小组长大部分由代课老师担任。
“红山”属丘陵质地,盐碱度高,岩土层厚,加之全年降水量稀少,极不适合植被生长,山野间一片落寞。光秃秃的“红山”被烈日炙烤,酷热难当。同学们起初还有些抵触和畏缩不前,怕被暴晒;长时间暴晒在烈日下躲无可躲,索性大家就不再企盼,耷拉着脑袋边捡石块边擦汗,脖颈等裸露部位晒得发黑,每次勤工俭学之后都大量脱皮,被灼烧炙烤的疼痛并发症持续好久都不曾褪去。
条件纵然很艰苦,少年岁月里却藏着一份温暖。每一次勤工俭学,带队的张老师总会悉心照拂我们。
她是“红山”本地人,河西师专毕业后就到我们学校,教授年级组的地理课,兼任我们班主任。她个子高挑,脸庞圆润,尚带着几分青涩。一双眼眸清亮温润,长长的马尾乌黑顺滑,一身合身的确良衣衫衬得身形舒展。脸颊上淡淡的高原红,一颦一笑都透着爽朗亲切,同学们私下都唤她“美人张”
但凡学校组织为学生到红山谷捡石头勤工俭学,张老师就会在前一天召开班务会,分组分工,安排安全事项;她将男女生调配分开,伤病弱调剂安顿,合理照顾好每位同学,让所有人都开心快乐地参加勤工俭学。
组织活动当天,为防止炙烤烧伤,张老师会从家里收集一些草帽早早地等在活动现场。一些不重视防晒防护的同学会在她的小声叮嘱下,戴好草帽做好防护。
张老师知识非常渊博,对“红山”的文化底蕴和历史渊源驾轻就熟,每次都别致新颖地给我们讲“红山”趣事,让一场场煎熬且枯燥的勤工俭学变得趣味丛生,至今让人难忘。
她告诉我们,“红山”地处祁连山北麓、合黎山南麓之间,属于“古丝绸之路”的中段,平均海拔2000米以上,是1.35亿—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时期地壳抬升堆积形成的特殊地貌。亿万年来,冰川融水、季节性山洪等自然环境不断冲刷,将山体风化剥离的泥沙、粉砂、含铁锰矿物质源源不断向北搬运,汇入山前大型内陆湖盆,慢慢形成如今的彩色岩层地质。因为铁锰等矿物质在光照作用下呈现出红、橙、黄、绿、青、蓝、紫等七种颜色,尤其是红色调突出,当地人们又将整座山体称作“红山谷”。
听着张老师的讲述,同学们再无疲累之感,更不关注灼热不适,反而跟随团队捡拾石块的兴致更浓。
张老师还给我们讲述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的英雄故事。她说,荒凉而贫瘠的“红山”一带曾经战火连年,灾患频发,给当地民众生活生存造成极大威胁。为安民佑邦,历朝历代都官兵镇守,保护“红山”平安。
元狩二年,为抵御侵略,安定边陲,守住家园,骠骑将军霍两次出兵河西,击破匈奴邪王、休屠王部,收复河西,并将河西纳入汉朝疆域;同年,为通商交流,还派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借河西古道将中原丝绸、茶叶向西运送,把西域香料、玉石向东流通,这就是后来的“丝绸之路”。
汉武帝元鼎六年,汉武帝在临泽设昭武县,并派去病攻打匈奴,收复河西,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定名张掖,这就是早期河西古道。
开元年间以来,王维、高适、岑参等先后在这里驻守防御,闲暇之时策马放歌,以山河入诗篇,一度留下《使至塞上》等众多千古名篇,让苍凉壮阔的西北山河,一段时期以来更多雄浑豪迈的边塞诗韵流传。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在这一带抵御国民党反动派军队,悲壮惨烈,血染河西,留下许多壮怀激烈的英雄故事,涌现出红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等一大批革命英烈,他们长眠河西,守望安宁,成为华夏儿女的骄傲,更成为“红山”地区不朽的精神丰碑。
烈士们的鲜血染遍山河,英雄的故事传遍河西,为激励和鞭策人们莫忘历史,心怀感恩,人们把英雄曾经奋战过的地方取名“红山”。
张老师的讲述悲壮激昂,让我们这些自小生活在“红山”的学子自豪满怀,每次勤工俭学都激情翻涌,热血沸腾,不断丛生对家乡这片红土地的挚爱和敬仰。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告别家乡一晃就是十多年时间,当初拾石块勤工俭学的学生娃在“红山”精神的感召下快速成长为一名光荣的共和国军人。
人虽远离,心却依旧惦牵着“红山”。其间,曾有媒体报道:时任张掖军分区政委的郑复新大校,经临泽倪家营南台村村民雷兴义等群众引导,探访“红山”,驱车经梨园口,发现这处色彩绮丽的斑斓丘陵,大为震撼和触动,历时一年时间数十次深入荒山野岭,徒步踏遍方圆上百平方公里彩丘,完整记录各个片区地貌。
出于对历史的保护和文明的发掘,他带全套摄影作品专程拜访兰州大学地理系王乃昂教授,全力推荐“红山”文化;在他的周旋力促下,经国内外多名资深地质专家勘测,确认“红山”属于丹霞地貌,随后受到国内外媒体广泛关注,张掖七彩丹霞这片沉睡亿万年的彩丘正式进入全国视野,自此“红山”更名为“七彩丹霞”蜚声海外,2005年《中国国家地理》“选美中国”评选,张掖丹霞跻身中国最美七大丹霞;2020年,张掖地质公园成功获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地质公园,获得国际地质类认证。
对于家乡日新月异的飞速变迁,心中充满激动和自豪。因为工作原因,多年不曾归乡,久藏心中的“七彩丹霞”情结一直成为挥之不去的念想。
“到七彩丹霞景区门口啦!”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到达目的地,坐在驾驶室前排的爱人兴奋不已,扭头转向我小声喊道。
“噢噢,真的吗?”喊声顷刻间拽回我疾飞狂驰的思绪,我略带迟疑地应声道。
下车驻足,远远地就被大门口极具辨识度的地标吸引。一座高约二十米的竖向方形叠层塔高高矗立在眼前,竖向镌刻“张掖世界地质公园”八个鎏金大字醒目抢眼,浸透着雄浑和力量,右侧配有英文标识。塔身浅棕红、赭石色交替有致,渲染适中,满藏历史厚重;仿红褐砂岩板块垒砌,层次感分明,就如同一块布满镂空格栅的岩层沉淀化石,年代感满满,一下子就将心拉回远古时代。
景区是一座全封闭式的自然观光区。设置有综合服务区、游客展厅、地质科普馆、休憩商超等便民设施,创意满满,人性化服务到位;景区采取“以旧复旧”设计理念,将建筑风格、导引牌色调、观景台栅栏等都结合丹霞地貌特征进行复原设计,恢复山体的自然特征,尤其是沿线栽种的骆驼刺、芨芨草、雾冰藜等植被,契合当地的气候特征和生长特性,既保护生态环境,也给地质奇观真实的视觉体验。
因为丹霞地貌属不可再生性地质奇观,史学价值极高,对研究人类演进和发展变迁具有极其深远的意义,景区进行严格的遗产保护,不允许游客随意踩踏,只允许景区观光车进入。
排队登上观光车,心情有些激越,更有些兴奋。跟随着导游的讲解,再看看窗外景色,人就如同进入到一个魔幻悬疑的多彩世界。湛蓝色的天空下,沟壑纵横的山体绽放五光十色光芒,色彩艳丽绚烂,形态千变万化,就像一幅书写大自然的丹青彩画,让人心潮澎湃,心神激宕,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丹霞山就是当年的“红山谷”。
车子第一站到2号观景点达七彩仙缘台。木栈道平缓起伏,坡度很小,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缓缓伸向山麓腹地,让本就好奇的游客驻足遥望,特别想揭开深藏不露的秘密。
手扶护栏,心神飞扬,我的心也跟着律动。直面山体,看着那色彩艳丽的山体展示给游客细密柔和的纹理,是那么逼真,又是那么的玄幻。
红、橘、鹅黄、奶白带状纹路紧贴山体曲面,在太阳光照射下显得辉煌而灿烂;没有陡峭崖壁,整体温婉圆润,有的似沉睡的美人,娇美温顺,凸凹有致,将东方美女的气质展现得一览无余。有的似夕晖归帆,舒展的弧形岩脊就如同两面巨大无比的船帆,横向铺展开来,暮色沉沉,灯影交织,气势宏伟,像是凯旋归来的将军站在帆船展露不朽的丰功伟绩;还像是丝路远航,带着千百年灿烂文明栉风沐雨,在碧波万顷的赤色远洋里寻求光明。
这里海拔高纵,地势开阔,景色优美,是整个景区面积最大、场面最为宏大的观景区,站在栈道,举目远望,丹霞地貌尽收眼底,是打卡取景的最佳地段。待游客渐疏,我拉着爱人的手快步走上观景台,相互依偎同举手势,与七彩丹霞美景合影留念。
跟随着观光车到达1号观景点七彩云海台,还没下车便被眼前的景色震撼。铺卷漫展的彩色丘陵高低起伏,波浪翻涌,就如同奔涌向前的“云海”,气势壮观,规模宏大,在不断变幻的光影投射下显得缤纷多姿,艳丽无比。蓝天白云下,高低起伏的山丘散发着诱人的赤红、赭金、炫蓝、乳白、橙黄、墨紫等各种彩色,让人像是进入画家的展览厅,又像是寄居在天仙宫,景致美丽得让人窒息,就连大口喘气都有种被打扰的感觉。
导游指着右手旁边的山体向我们介绍,说那就是众僧拜佛知名景点,刚开始还不太确认,脑海中根本没有一点意境。定神细瞅才发现,一组浑圆低矮的小山丘含手作揖,面向一座高大连片的主峰排布,平缓隆起的沙丘经风化作用形成一个个磨圆的丘顶,如同一众僧人在跪拜主峰。看着这形象逼真的沙丘造型,真有些不敢想象,大自然竟然如此神奇。
望着层层彩丘,耳畔恍惚又响起张老师当年在红山之上娓娓讲述地质与历史的声音。
爱人经导游点拨,仿佛一下子开巧般,拿着景区门票对着左侧的金灿灿山体对我说,看那是不是大扇贝打卡点。我顺手指方向两边对照,果真一模一样。前面的一连好几座弧形丘体依次排开,沙丘向上拱起,形成圆润舒展的扇形轮廓,轮廓线条流畅饱满,没有尖锐陡峭的崖壁,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只巨型扇贝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一道道顺着弧度延展的岩纹,和扇贝外壳天然的放射纹路高度契合,壳身宽阔、轮廓圆润,形态栩栩如生。阳光斜照,白色岩脊格外醒目,发出一道道白色亮光,让人就如同进入到贝壳的王国。
带着满心的震撼不断地变换场地,每一处都给人不一样的观光享受。到达3号观景点七彩锦绣台,游客的神情格外集中,更格外兴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搀扶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太太静立在观景台前久久不肯挪动,老者好似十分熟悉丹霞,用浓重的四川话向老太太介绍,这一带就是“五花肉”主场区。
刚开始还有些不太理解,认为两位老者互开玩笑,也没太在意。当老者用拐杖指向前方的山体时,一度憔悴的老太太发出惊讶的声响,这时,我们才明白,原来这里就是丹霞地貌的“五花肉”观景带。
一座沙岩经白垩纪湖相沉积形成近乎平行的水平层理,赤红砂层、橙黄泥岩层、灰白色石膏层一层相间一层,顺着平缓坡面蜿蜒起伏。红层如同瘦肉,浅黄、米白色岩层酷似脂肪层,条纹厚薄错落、层层堆叠,远看如同一块巨大摊开的腊肉,肥瘦纹理清晰舒展。岩层抬升角度平缓,没有陡峭沟壑,彩带流畅柔和,就像码放有五花肉的天然肉铺,犷野荒漠遇上极具烟火气的意象,苍凉地貌增添趣味;难怪很多游客感慨:千里戈壁不见炊烟,大地却天然造出一块“大地腊肉”。
一路行来,一路震撼,满目都是对七彩丹霞的喜欢。时间的长河中,有一种爱永远不会被遗忘,那就是对家乡始终产生不渝的真情,虽然长久不曾相见,但深藏骨子里的那种爱恋永远都是无法掩饰的存在。
从荒寂无名的红山谷,到享誉世界的七彩丹霞,不乏人类亿万年历史的演进和新闻媒介的造势推广,但深植民心的喜欢和客观真实的沉淀,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人文底蕴,才是这片山河持续焕发生机的力量源泉。
感谢“七彩丹霞”让世界了解家乡,更感谢那些孜孜不倦守护和传承华夏文明的守望者默默付出,让家乡的发展被世界关注,也让曾经的黄沙戈壁如今也插上金色的翅膀,飞向更高的远方。
当年黄沙漫天的红山,化作举世闻名的七彩丹霞。答案早已在眼前铺展,这依旧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