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恋】时光易老,山海不变(散文)
时光总以它的方式在岁月变迁中悄然老去,暮然回首,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的少年,那些远去的记忆依然在思绪中活跃,有些模糊,有些却依然那么清晰。
女儿今年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份可遇不可求的惊喜了。因为,现在的孩子大都离不开手机,天天刷短视频玩游戏。我无能为力,我不可能粗暴地没收孩子的手机,这不是我的行为,也不符合大山那份谦和包容的风格。于是,我只能意味深长地说,“读书是你的全部任务,我的任务是上班,你的任务是读书,每个人的不同人生阶段,都有不同的任务。”也不知道女儿听懂没有?不过,她变得自觉了,时时担心上课迟到。我想,一个人变得自觉了,一切就皆有可能。
我不期待孩子成为人中龙凤,我会平静地接受孩子的平庸,但自觉应该是每个人应有的品格修养。
父母还居住在老屋,那片在逐渐荒芜的大山深处,在别人看来,这是不应该的,把父母扔在大山里,自己到城里快活,作为儿女,这是不孝的。其实,我们不只一次动员父母进城,可父亲坚持要居住在老屋,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他说,山里空气清新。
父母是不想给忙绿的儿女们平添麻烦,这似乎是所有中国父母的特质,父母把儿女养大后,总是尽量不给儿女们增加负担,除非是老得动不了了。我不知道这种是好?还是不好?只知道,很多父母一直不愿和长大了的儿女共同生活,原因是:“不习惯吃晚饭太晚。”但是,儿女们总是想方设法把父母接到身边,不然会被定义为不孝,这是一种道德约束的压力。
我遵从了父亲的意愿,他不愿离开大山,我就把一份可以触摸的记忆,写在大山那面白色的壁崖上。
考上了重点高中,女儿也感到很吃惊,因为在她看来,能考上普通高中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她也知道自己实在无法离开手机。于是,我便随口说了一声,“你考上重点高中是祖宗保佑的,你应该回老家给祖宗烧几根香”。其实,这是我的一个计谋,因为女儿自小生活在城市里,那些崎岖的山路、狰狞的石头是我童年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一份可以触摸的记忆带着无尽的欢愉,哪怕山路十八弯,石头压成山。
所以,老家总像磁石般吸引着我。然而,对于自小生活在城市中的孩子来说,那个穷山沟里尽是冥顽不化的石块。
我是为了让孩子陪我回老家看望父母,才故意说她考上重点高中是祖宗保佑的。其实,祖宗保佑是没有科学依据的,这个道理我早已懂得明了。我曾问爷爷,“祖宗会保佑后代吗?”爷爷反问道,“人死了就烂了,怎么保佑啊?”只不过,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带着我去扫墓,摆上祭品,燃上三炷香。我一直弄不明白,爷爷说祖宗没有保佑后代的作用,那为什么他每年都要去扫墓祭祖?直到现在,我每年都回老家给爷爷扫墓,才终于弄懂爷爷每年带着我扫墓祭祖的原因,祭祖,是让后世不忘根不忘本。
老家离城市不算远,80多公里,上高速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家。只不过,我还是喜欢骑摩托车走更远的二级路。二级路已是老路了,曾经拥挤不堪的老路如今变得空空荡荡,偶尔有车辆驶过,带着一阵清新的山风。喜欢骑行的感觉,自由的山风抚慰了诸多焦虑,那一串串掠过全身的凉爽带着夏日的诱惑,而且骑行本身就是一种运动文化。所以,每当看到那些孤独的骑行者,此生必驾318,进藏进川者,千万别认为他们是吃饱饭没事干,人家可能是在践行一场心理救赎,是在探索一种运动文化的修行。
只是,我没有骑行环游祖国大好河山的条件,但我有骑行回家的能力和机遇。
当我说我驾驶摩托车回老家时,女儿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看来,摩托车只是平日通勤工具,根本不能远行。100公里的长途骑行对摩托车的性能是有要求的,可以是城市越野,可以是巡航,可以是仿赛,最起码也是ADV(拉力)入门级,一般的摩托车不建议远行,因为远行对车辆的设计和速度方面均有要求,那些日行1000公里的专业骑手,对车辆的要求更高、更专业。
直到我用摩托车载着女儿回到老家时,女儿看着驶到家门口的摩托车,一脸不可思议。
只不过,这次女儿回老家给祖宗烧香是无法骑行了。因为近段雨季,一场雨会破坏整个骑行的心情,这也是每一个骑行者最糟糕的遭遇。再说,女儿慢慢长大了,也不适合再坐在爸爸那辆入门级的ADV上。所以,往后的日子,我大概会变成一个孤独的骑手,山风为伴、山海为家。因为,风和自由,注定是一些人的永恒追求。而且,还听说每周骑行两三次,寿命可以增加5—6年,不管真假,骑行应该定义为一项有益的运动。
天气预报有雨,只能驾驶轿车回老家了。人是有情怀的,开了十多年的老车,开出了情感。这辆老车载着我驻村工作三年多,无数次载着我回老家与父母团聚,似乎成了老友。前些日子,看见一位汽车司机跪别他那辆报废的大卡车时,才知道有些情感就是担当。比如,一辆卡车走遍大江南北,无数个日日夜夜,托起一个家庭的营生,养育了孩子,交了学杂费。用跪别的方式赋予一份责任的担当,那是发自心里的感恩。特别是评论,“他是在感谢卡车,也是在感谢自己。”感谢自己什么呢?应该是感谢自己那份多年坚持的执着,感谢一份来之不易的成功和退出。
沿着熟悉的公路,回到熟悉的老家,什么都没改变,打开车门,大山的气息扑面而来。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这种属于大山的气息才能真正诠释什么是乡愁,才能真正找到心灵最安稳的安放方式,这或许是每个离家孩子的终极夙愿吧?
老家基本无人居住了,山还是那山,路还是那路,可人来人住的景象一去不复返。因为搬迁,山村显得格外静谧通透。满树的黄皮果正值收获季节,但因为没人,酸甜诱人的果实快要蔫掉了,可当年绝不是这番丰收的景象,就连还没成熟的果实都会早早被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们偷偷摘走。本想像小时候飞身爬上黄皮果树,然后自由地吃果,却发现,如今爬树是这么的吃力,以致最后放弃。原来是自己也开始变老了,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灵活的少年。还好,父亲知道我们回来,早已摘了一大盆黄皮果等着我们。
其实,给祖宗燃几炷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是,祭拜祖宗要准备祭品,这就不简单了,比如,要宰鸡,要煮一块大肉等等。严格来说,祭拜祖宗是一个借口,犒劳自己才是真正的目的。曾经的大山是艰苦的,几个月才吃上一次肉都是常事。于是,在孩子们的眼里,烧香祭祖是值得期待的,因为一旦烧香,必定有肉吃。
曾经怕过年,怕过节,因为逢年过节要烧香,要煮肉,在那艰苦的年代,粮食都吃不上,哪还谈得上吃肉啊?而今,哪怕是最古老的山村,也不用为吃不上肉而担忧了。
按照传统习俗,烧香要煮上一块腊肉。桂西山村,交通闭塞,生存在大山深处的人们,赶集需要走很长的山路,有的甚至要走上一天,天还没亮就要出发,回到家时星星都出来了。因为集市上才有肉卖,山里人要吃肉就变得很艰难。于是,智慧的山里人祖祖辈辈便传承着古老的技艺,那就是做腊肉,风干的腊肉可以保存很长时间。在一代山里人的记忆中,烧香祭祖要煮腊肉,似乎新鲜肉不符合规矩,腊肉的味道才有祭祖的神圣。
既然要烧香祭祖,我必须煮上一锅腊肉,总觉得这样才符合大山的规矩。自从起了楼房住进楼房后,制作和保存腊肉就变成了一项挑战。木楼下面每天生火煮饭,腊肉天天有柴火烟熏,腊肉永远不会变质,用山里人的话来说,叫做“越熏越腊”,而且还能有效防止虫卵。可是,自从住上楼房后,没了烟熏,腊肉保存成了一道难题。实在没办法,父亲就把提前熏干的腊肉装进了冰柜。
尽管少了长年累月的烟熏,但早已熏干的腊肉装进了冰柜,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刻在心底的腊肉烟火味尚存。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在明火上烧皮,这是大山农家的做法,一定要让那股带着烟火味的肉香飘荡起来,煮肉的过程便带着无尽的喜庆和丰收。
因为山路太弯,每次开轿车回老家,女儿都会或多或少出现晕车现象。于是,一回到老家,女儿便要躺下休息,而且很少吃饭。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的原因,更多的原因是:女儿不喜欢腊肉的味道。所以,女儿不吃饭,我也慢慢理解了。只是,父亲坚持认为,一家人团聚应该要坐在一起吃饭。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从父亲失望的表情看来,他对孙女不坐上桌吃饭感到惋惜。
“这是祖宗饭,你不吃,烧香就不灵了”。女儿听了我的话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了饭桌前。我的计谋又得成了。
我想,数年后,女儿会深切体会到,我的每一个计谋都带着一份大山的教诲与传承。
(原创首发)
2026.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