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槐阶春渍 (散文)
世人说起春天,总绕不开江南的烟雨,一片濛濛水汽,柔婉缠绵。可我总觉得这般景致未免过于绮丽浮艳,好比早年礼拜六派的通俗小说,看着满目精巧,细品却隔着一层虚浮,落不到真切的人间烟火里。我心中的春,从来不从亭台烟雨间生出,是自断墙缝隙、乱石根底、枯槁的老枝上,一点一点挣出来的生机。这股生气不张扬,甚至带着几分拙朴,却是触手可及,扎扎实实的。
我家小院里立着一株老槐树,年月久了,树干外皮层层皴裂,纹路纵横隆起,像老人手背盘缠交错的青筋。寒冬里它只剩一副枯硬枝骨,孤零零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每每抬眼望见,总叫人心头滞闷。近来闲暇无事,我常搬一把藤椅斜靠窗下,手边摊一册纸页泛黄的《说文解字注》,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那棵槐树。倒不是一心盼着繁花满枝,只是隐隐觉着,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干,总该透出一点动静了。
春的讯息来得极淡,非得沉下心静静端详,才能够捕捉得到。某个清晓推开窗,忽见深褐的枝桠间晕开一层极浅的青碧,像是案头砚台不慎倾翻,一滴青绿墨汁,顺着枝条慢慢洇开。那层新绿嫩得仿佛指尖一捻便能渗出水,又薄得好似一阵微风便能吹散。凝神细看,绿意分明凝在枝头;稍稍移开视线再回头,又要疑心方才所见,不过是晨起眼花生出的幻象。这般似有若无、捉摸不定的春意,最能勾动人的心绪。
再过三五日,枝梢便冒出细碎如粟米的花苞,一团团紧紧蜷缩,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像怯生生的孩童依偎在长辈身侧。这模样总叫我忆起儿时,母亲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针尖一下下顶透厚布,沉缓又带着一股不肯松懈的韧劲。枝头的花苞也是这般,内里藏着一整冬积蓄的气力,沉沉垂在枝上,却始终默然无声,只顾默默积攒生机。它们究竟在等候什么?一阵温润的和风,一场细密的春雨?想来都未必是,它们只是安守自身,静静等候蓄足气力、舒展身姿的那一刻。
我偏爱傍晚时分,独坐槐树底下。夕阳的柔光缓缓铺满地,将人影拉得悠长。晚风从田埂巷陌间缓缓漫来,不寒不燥,温软地拂过脸颊,裹挟着冻土化开后清浅的土腥,混着老木经年受潮的淡淡霉气。这气味算不上清雅好闻,却自有一番踏实,如同赤足踩过农人刚犁翻过的田垄,清清楚楚知晓,脚下是鲜活温热的土地。四下格外清静,唯有零星雀鸟轻啼几声,反倒衬得小院愈发幽寂。我静坐其间,总暗自揣想花苞缓缓舒展的动静,这声响本无从入耳,可我偏愿意相信它悄然存在。这道理恰似读书治学,字句默默沉淀心底,起初不见半分感悟,时日一久,书中藏下的情理,自会在心头缓缓回荡。
槐花生来素净,从没有牡丹芍药那般浓艳张扬。满树细碎白花,一串串垂挂枝头,像星河散落的微光倾泻而下,又像农家蒸笼腾起的温润白雾,漫开一缕淡淡的清甜。它的白并非刺目的惨白,也不是冷冽的霜白,是柔和温润的乳白,如同晨间刚滤好的豆浆,瞧着便教人内心安稳。初绽的花瓣依旧微微蜷曲,宛若孩童初醒时轻拢的小拳头;连日暖阳缓缓烘照,才一寸寸慢慢舒展,露出纤细小巧的嫩黄花蕊,纤细精巧,像是匠人用细金丝细细掐制而成。
我时常对着一树槐花静思,草木生长的轨迹,恰如世人立身行路。槐树自一粒种子埋入土中,长年蛰伏在幽暗土层,熬过无数寒夜霜雪,不问时序冷暖,只一味向下扎根、向上蓄力。待到底气充足,才顶破泥土,抽枝展叶。这漫长的蛰伏,藏着旁人难以体察的寂寞。人的一生亦是同理,谁不曾熬过无人过问的沉寂岁月?挑灯苦读的深夜,满腹委屈却无处倾诉的时刻,全是我们扎根沉淀的光阴。世人总艳羡旁人早早繁花满枝、风光亮眼,却看不见他人独守寒冬、默默自持的日夜。
世间万事,最忌心性浮躁。春日从不会一夜染遍山河,气温一日日回暖,绿意一寸寸蔓延,如同画师执笔,细细勾勒,不急不促。人亦如是,从无一蹴而就的顺遂,更无凭空得来的从容。我见过不少年轻人心气急躁,付出几分努力,便盼立刻看见成果。写下几篇文字无人赏识,便灰心搁置;前行数步未见坦途,便轻易改换前路,这便是心性太过浮躁。天地四时自有恒定节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分毫错乱不得。人的成长本是一场长久修行,那些看似平淡无获的朝夕,全都在为往后的盛放积蓄底气。这份沉潜的力量内敛无声,却坚稳不可撼动。
雨后观槐,别有一番清宁意趣。雨水洗尽花瓣表层浮尘,乳白的花色透出温润莹亮的光泽。清甜的花香丝丝缕缕漫在空气里,缓缓萦绕鼻尖,直往心底钻去。闭目静坐片刻,世间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淡淡的花香,与自身均匀绵长的呼吸。这便是草木独有的定力,任凭风雨起落,依旧安守本分,静静开花、缓缓留香。人若修得这般沉定心性,任凭外界风波扰扰,内心自能守住一方清净,才算活得通透豁达。
岁月最是公允,看似无情,实则藏着温厚。说它无情,是流年从不会为谁停留,转瞬便是木叶泛黄的清秋;说它有情,是从不会辜负每一份踏实耕耘,埋下几分坚守,便沉淀几分底气。那些独处扎根、咬牙熬过困顿的时光,从不会白白流逝,终将化作骨子里的坚韧,成为往后抵御世事风雨的支撑。人与人各有花期,有人年少得志,似早春红梅早早舒展;有人厚积薄发,如晚秋金菊从容绽放。不必相互攀比,更不必暗自焦虑,心中存一点光亮,脚下踏稳步履,循着自身节奏前行,终会遇见属于自己的那片春光。
夜色慢慢沉落,我起身打算回屋,回头再望院中老槐。月光淡淡倾泻枝头,满树白花覆上一层朦胧银纱,静谧又温柔。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温热:这春日花开,原不是为博取旁人的赞叹,只为圆满自身,不负一冬的隐忍,回馈脚下常年滋养它的泥土。做人也该这般,不必刻意活给旁人观赏,只求无愧本心,不负缓缓流逝的光阴。
愿我们都能如这春日槐花,耐得住独处寂寞,守得住纯粹初心。风雨袭来不肯弯折,世事浮沉不改本心。以从容心境接纳人间烟火,以温润韧劲走完漫漫前路。日日沉淀,缓缓成长,不慌不忙,不骄不躁。待到年岁迟暮回望来路,便能坦然释怀,知晓此生活成了心中期许的模样。
流年缓缓,花香绵长,沁润心底;岁月安然,月色柔和,朝夕相伴。这般,便足矣。
二〇二六年八月三日星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