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是盛产水果的丰硕季节。随便打开朋友圈，到处可见诱人的水果图片。黄澄澄的梨、红乎乎的桃、圆滚滚的瓜、紫兮兮的葡萄，争奇斗艳，多姿多彩。可在我小时候，关于水果的记忆，不是这样的。印象里，那时所知道的水果，要么挂在枝头，要么躺在田头，不管是挂在枝头还是躺在田头，它们大多是集体所有，或是他人私有，想要吃到嘴里难得很，“偷”水果也就成了我们惯用手法。
　　
　　 一、集体桃林里“撒欢”
　　 这事发生在小学二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当时，在家门口上完一年级的我，随着教学点的撤销，只能和生产队的其他小伙伴一起，步行两三里，到生产大队办的总校去上学。说是总校，其实比生产队办的教学点也大不了多少。教学点一个班，涵盖三个年级；总校两个班，涵盖四个年级，一三年级一个班，二四年级一个班。我就在二四年级的这个班。
　　 那时实行的是每周五天半的学习制，也就是说星期六要上半天课，然后放学回家吃饭。正是因了这个学制的缘故，倘若周六中午凑得巧的话，隶属于我们生产大队的学生们是有可能做到三股力量“合流”的。所谓三股力量，第一股指的是我们自己生产大队总校一到四年级的伙伴们，第二股指的是在隔壁生产大队地盘上联办小学上五年级的伙伴们，第三股指的是在公社中学上初中的伙伴们。巧合的是，公社初中和联办小学就隔了一个山坡，可以遥遥相望，听得见彼此的嬉笑打闹声。还别说，三股力量一旦合流起来，也有几十号人，走在公路上蔚为壮观，颇有一股气势。
　　 我们这个生产大队管辖区域不小，共分八个生产队。除了中心地带的三个生产队地势平缓，为大队政治经济中心外，其余的五个生产队都和大山溪涧为伴。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属于乡下的乡下、农村的农村。介于此，哪怕是合流，真正关系密切的，还是都在大山深处的这些小伙伴们。
　　 话说盛夏时分的某个周六中午，我们合流的三股力量正行走在黄泥公路上。随着经过各个生产队的地盘，队伍的规模在逐渐缩小。当行至某道山梁转弯处时，小伙伴们只剩下两个生产队的成员了，人员也锐减到十余人。转过这道山梁，我们这两个生产队的小伙伴们也将分道扬镳，各找各妈了。
　　 这个时候，不知谁起了个头，应该是位初中生，说：“前面有片集体的桃林，有桃子可以摘，我们去摘桃子吃吧。”正是赤日炎炎、饥渴难耐的光景，此话一出，几个大点的小伙伴率先叫好。像我这种才二年级的小卡拉米，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除了跟从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的选择。如果不跟从，显然就会有告密的嫌疑。
　　 于是，我们一班人开始加速，在飞一般地转过这道小山梁后，眼前五六十米外的小山包上，还真的就是一片桃林。风微微吹来，还听得见桃叶窸窣作响的声音。在桃叶翻卷处，泛青带红的桃子隐约可见。
　　 目标触手可及，小孩子“撒欢”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冲着桃林，我们一拨人飞奔而去，身上黄挎包里的铝制饭盒不时发出叮当声。这个时候，年龄的大小、体格的强弱、日常锻炼的差距，就统统显示了出来。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桃林的山脚时，高年段的伙伴们早已动作敏捷地爬到桃林顶端的平缓处，开始摘起桃子来。虽然远处看看是低矮的小山包，但等我开始往上爬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并没有清晰的道路可以走。需要抓着桃树的枝干，踩着树下的草禾，才能往上走。偏偏桃树之间又因为水流冲刷的缘故，有很多的小碎石，滑得很。我是爬三步滑两步，样子非常狼狈。后来我也干脆放弃了往上爬的打算，就在桃林的低处摘几个了事。
　　 及至进到桃林的深处，我才发现外面看到的那种桃子若隐若现的景致，完全是一种假象。目之所及，稍微像样点、成熟点的桃子，早就被摘走。留下的少数“漏网之鱼”，要么歪瓜裂枣，要么还未发育，总之青涩丑陋得很。
　　 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不是。我匆匆忙忙地摘了六七个，正在忙不迭地往黄挎包里塞的时候，却见先前爬到桃林顶端的那些大伙伴们，已经顺着山势下滑，满载而归地开始回撤了。就这样，我又跟在他们的后头，呼哧呼哧地往回赶。
　　 估计，起这个头的人，也知道这个集体摘桃子的行为不是啥好事，心里还是心虚的，所以才有了前后十几分钟的速战速决。这场撒欢，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是说也奇怪，我们这么多小孩子去桃林“撒野摘桃子”，阵势可谓惊人，却愣是没有一个看山人来阻止。不对，不是没阻止，是压根就没有看护桃林的人。
　　 几天后，我无意中从大人那里听到了一个说法，算是给我解疑释惑了：这片桃林的桃子，生产大队早已安排人采摘完毕，送到了购销站。而且，采摘完这批桃子后，这片桃林将改种玉米，以后就不复存在了。
　　 过了些日子，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果然看到有不少人在砍伐那片桃树。看来，大人所言非虚啊。如此一来，因为用不光彩手段揩集体油而产生的负疚感，自然也就冲淡了不少。
　　
　　 二、邻家梨树下“狂欢”
　　 我家门前有块很大的道地，忙时用来晒谷、晒箬叶，空时就是我们小孩子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好所在，很得用。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在我们生产小组的几户人家里，我家所处的位置最高，门口又有其他人家所没有的大块道地，所以一到寒暑假，几乎不用怎么召集，我家就自然成为小伙伴们的聚集嬉戏地。
　　 且说某个暑假的下午，大约三四点钟的样子，一大帮小伙伴又照例来到了我家。这些小伙伴以我们自己生产小组的为主，还夹杂了生产队里其他几个生产小组的人，约莫有七八个人。这个时节，正是大人们在田间地头、山上最忙的时候，留在家里的，都是我们这些帮不上农活、只能待在家里“野”的“小小闲人”。就我家而言，已上初中的大姐算是半个大人了，因此被爸妈带去了山上干农活。在家里留守的，是我和上小学五年级的二姐。算起来，这帮小伙伴里头，二姐的年纪最大，理所当然就成为了“头头”。因此，小伙伴们玩什么、怎么玩，游戏规则就由二姐来制定。
　　 当然，用现在的眼光看起来，那时小伙伴们的所谓“玩”，实在是“土得掉渣”，上不了什么档次。无非“四件套”：模仿广播里播过或戏台上看过的戏曲，扮演公子、小姐、老爷、夫人以及士兵、衙役之类；模拟老电影里的战斗片段，戴上草扎环箍，拿根棍子追来赶去；斯文一点的，做些丢手帕、跳房子、老鹰捉小鸡之类的游戏；有点文化含量的，讲些连环画里看到或大人那里听到的奇谈怪论。
　　 在我的记忆中，那天下午我们把几个项目都玩了个遍。终于感到索然无味了，二姐就准备启动保留的收尾项目“溪涧玩水”。从我家门口这块道地往右走十几米，穿过一条乡间小道，就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溪水潺潺。更妙的是，冲积出一个五六平方大小的水潭，最深处仅一米左右，在潭底还可见爬来爬去的小螃蟹，以及游来游去的小水虾、小石斑鱼。这点地方，刚好容纳得下我们这些小伙伴戏水，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这个项目结束了，大家就散场回家。
　　 不料，在二姐刚要下指令时，一道声音冒了出来：“这就好了，太没意思了！要不我们还是去‘偷’水果吧。”听到这话，我们齐齐吃了一惊。循声望去，说这话的正是住我家下方的堂叔的女儿，正上小学一年级。许是看出了我们的困惑，不待二姐反驳，她又补充说：“也不要跑很远，前面边上这棵梨树就有现成的，反正是我家的，就‘偷’这里吧。”
　　 还别说，这棵梨树就长在我家道地左侧的下方。也是一棵成熟的老树了，在我的印象里，从我记事起，它就存在了。或许今年是水果的大年吧，梨树长势很好，挂果很漂亮，一幅硕果累累的景象，满满的“任君采撷”的诱惑。
　　 本来大家都没想到这一茬，如今听堂妹这一说，大家不禁齐齐转头望去，看向梨树的眼光里就有了欲望。其实我们也都知道，水果稀缺，梨树有主，别人家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去碰的。大人是这样教的，书本上也是这样说的。偏偏梨树家的小主人在这儿，又偏偏是她发出了“偷自家梨”的倡议。
　　 于是，大家都把眼光看向了二姐，意思是要她拿主意。看着大家垂涎三尺的模样，二姐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句：“既然主人家都在这里，那就去吧。”随后又补了一句：“别摘太多，别把树搞坏。”
　　 小伙伴们轰的一下，在堂妹的带领之下，直奔梨树而去。梨树长得很健硕，高大的枝丫层层叠叠往外伸展，光洁的白梨在梨叶的遮掩下若隐若现。这时，斜斜的夕阳穿过房子的屋檐映射过来，给白梨铺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几个心急的男小孩想要窜到树上去，却因树的底部过于光滑，而首根可以借力的枝丫又超过了他们的身高，环树爬了没几下就滑了下来，连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这时，脾气暴躁的堂弟喊了声：“我来！”然后助跑了几步，猛地踹了梨树一脚。但听“稀里哗啦”几声，还真掉下来几个梨头。不过，都是卖相难看的。也好，聊胜于无，我们还是把它捡了起来。当堂弟还要再踹几脚的时候，堂妹不干了，说要把树踢坏，影响第二年结果。二姐也及时发声，制止了堂弟的粗鲁行为。
　　 后来，还是我动了点脑筋，找了根晾衣服的长竹竿，对着梨头精准拍打。这回搞下来的梨头质量就高多了，对树的损伤也小。更妙的还在于，由于用竹竿拍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不仔细看梨树的话，还不太看得出来。当每个人手上都有了三四个梨头的时候，二姐立马叫停。
　　 如果大家揣着梨头就此“作鸟兽散”的话，后面的事也许不会发生，或者延迟几天再发生。偏偏我们觉得压轴的“玩水”项目还要再搞搞，于是大家一窝蜂地又赶回小水潭，一边玩水一边享受“偷梨”的所谓成果。
　　 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却见我爸妈和大姐正从溪涧上方的那条小路下来。暮色苍茫间，收工回来的三人满是疲惫之色。见我们这批“野孩子”在小溪边肆无忌惮的模样，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走近后，我爸妈立时面如锅底，跟在后头的大姐则投来同情的目光。其他小伙伴一看形势不对，立马轰的一下各自散去了，只留下我和二姐在晚风中凌乱。
　　 结果可想而知，老妈拖拽着二姐，把她拎到家中，用毛竹丝一顿好打，打得二姐惨叫连连，就跟电影里国民党特务拷打地下党似的。跟着回家的我看情况不妙，见老妈收拾完二姐，腾出手来要修理我的时候，转身就跑。于是，几乎整个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我被老妈追着打的事了。当然，我跑得快，老妈一时半刻追不上，再加上天色已晚，也怕我摔倒磕碰，她便自顾自说道：“先寄存下这顿打，你要好好长记性。”
　　 后来才知道，堂叔家的这些梨是有打算要派用场的，但因为堂妹觉得堂叔偏心弟弟，正怄着气，便借了我们这些小伙伴的“偷”，来小小地搅一下局。为这，老妈还专门称了一斤荔枝干，去堂叔家和堂婶解释了一番事情的原委。这下我算明白了，老妈痛打二姐、追着要揍我，都是一种姿态，抢在堂叔堂婶心生芥蒂之前的一种姿态啊。
　　 看来，在农村乡下，也充满着为人处世的原生态智慧，我受教了。
　　
　　 三、远亲枇杷树下的“失欢”
　　 从生产大队总校回家，沿着公路往回走三四百米，可见一户有院墙的人家。在院墙靠近公路里侧的地方，有几株树的枝丫探出来，联结了院墙的内外。
　　 那时有院墙的人家很少，而院墙能够探出果树枝丫的则更少，所以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每次上下学，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观察一番。因此，也见证了枝丫的花开花落。初始不觉其为何树，及至春夏之交花谢果成，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枇杷树。
　　 当时的乡下农村，桃树、梨树、李树很常见，枇杷树却难得一见。我能够认出它，还要感谢二年级下册语文课本上的“看图识字”。可不是么，有一页专门介绍水果，就赫然印着“枇杷”，还配上了图。两下一对照，就对上号了。据老师上课时讲解，枇杷是味道极为鲜美的一种水果。于是，对枇杷滋味的憧憬，就在心底埋下了尝试的种子。
　　 随着时间渐渐推移，探出院墙的枇杷颜色渐次由青转黄，且愈来愈黄，诱惑力愈发大起来。
　　 我终于还是没有按捺住“尝尝枇杷究竟啥滋味”的念头，在临近暑假的某个傍晚，于放学回家的路上独自实施这个“偷尝”的计划。
　　 当时，天阴沉沉的，下着蒙蒙细雨，路上也不见几个行人。我撑着伞，鬼头鬼脑地拐到枇杷探出的院墙下方。等到走近了，才发现远远望着并不高的院墙，于我而言，还是有些高不可攀。我先是垫了垫脚，明显够不到枇杷。又找了一块小石头，对着枇杷的方向丢去，却只蹭到了叶子，枇杷纹丝不动。还不敢用太大的石头，万一丢到院墙里面，那就麻烦了。好在我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一根带叉的树枝。于是，我用这根树枝的开叉处，勾住下垂的一串枇杷，小心翼翼地左右一扭动。随即，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这串枇杷就掉了下来。我赶忙捡起，粗粗一看，大约有十几个枇杷。我把它放入黄挎包，正待如法炮制，再勾下一串时，冷不防听见院墙内响起了狗叫声。我赶紧丢下树枝，撒腿就走。
　　 在返回的路上，我趁着无人，鬼鬼祟祟地拿出一个枇杷，剥开果皮，忙不迭地塞进嘴里。却不料完全寡淡无味，和鲜美压根无关。又尝了几个，依然如此，不禁大失所望。便从黄挎包里拿出剩余的枇杷，扔进草丛中了事。我“偷欢”枇杷的尝试，就这样草草收场。
　　 过了几天，我去住在生产队总校附近的阿姨家里玩，发现她家堂前的桌子上放着几串枇杷。看见我，阿姨很热情地递给我一串。因为有过寡淡无味的体验，可又不好表露出来。于是我装模作样地接过来，拾掇出一个送进嘴里。不料，甫一入口，一股鲜甜的味道一下子涌了上来。和原先尝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好吃吧？这是亲戚拿过来让我们尝尝鲜的。”阿姨说，“前些天雨水太多，果子没有味道。等天放晴了，甜味就出来了。”听阿姨介绍，我才知道她口中的“亲戚”，正是院墙那户人家。搞了半天，我“偷尝”的还是自家老亲，真是有趣得紧。
　　 如今的水果早已满大街都是，说吃水果，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但在水果稀缺的那个年代，却真的是一种奢望。至今回忆起来，依然感慨万千。
　　
　　 （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