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少年的夏天(散文)
一
初夏时,巷子里的十几棵枣树开了花,一簇簇的,在绿叶间隐隐绰绰,蜜般的黄,很温暖的色调。
枣花娇小,容易让人忽略它的存在。可是微小的事物往往有着强悍的力量,当枣花铺开在所有的枝头,就有了盛大的气势,吸引着人。人们经过枣树,都会停下,看枣花。有的人对枣树的主人说,今年的枣花开得密,枣子肯定结得多,到时卖个好价钱,就可以过个好年了。枣树的主人听后满是憧憬,眉开眼笑的。
走在枣树下,我仰着脸,看那一抹抹黄,深嗅一下,一缕细微的甜香溜进肺腑,顿觉清爽。那个时刻,我比枣树的主人更盼着结枣,虽然未必吃得到,但是看着就高兴。
傍晚,与外婆去菜园,浇水完毕,外婆松土,捉虫,我在土埂上走来走去,看菜花。
空心菜顶着一朵朵白花,花蕊中一抹紫,又生动又鲜亮。白花似一个个小喇叭,等待着吹喇叭的人捧着,为夏天吹奏欢快的音符。朴素的空心菜花,虽然贴近大地,身姿却尽量伸向天空,似在探寻什么,难道在思索:做花好,还是做菜好?我想告诉空心菜花,花有花的好,菜有菜的好。
南瓜花好硕大,金黄得过于耀眼,虽然那么美,可是却是谦卑的姿态,在绿叶里尽量隐藏自己,袅袅倾向大地。美而不自知,是一种多么稀罕的品质。我站在南瓜花面前,心“怦怦”地跳,为南瓜花的美而心动不已。可是浒湾人都看不到南瓜花的美,他们眼里只有栀子花、映山红、桃花。南瓜花倒是沉得住性子,沿着时序,一如既往地开放,从不曾辜负造化的安排。
丝瓜花有点像油菜花,黄得让人心里透亮。后来在城市的公园和景区,看到油菜花海,总会想到丝瓜花。可是它们有相似的外形,却有不同的命运。油菜花席卷城市和山野,被世人追捧,收获万千赞赏。丝瓜花终生只能守候在一片小小的菜园里,当人们吃丝瓜的时候,可否会想起曾经倾情绽放的丝瓜花。苦瓜花与丝瓜花像一对同胞姐妹,可惜她们终生只能遥遥相望,不能牵手去逛街,不能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站在茄子地边,我需要仰着看,那里有三五朵茄子花,色泽与茄子本身的色调完全呼应,花蕊却是黄色的,这让茄子花显得有点动人。茄子花像一盏盏灯笼挂在高高的竹架上,我想摘下一盏“小灯笼”,进入晚上的院子,看萤火虫飞来,看墙角的苔藓是密了还是疏了。茄子花站得高,有赖青藤的成全。青藤在植物的世界是毫不起眼的,但是它的攀援能力与生存能力令人望尘莫及。
六月的菜园是花的世界,别有洞天。趁外婆不注意,先掐一朵空心菜花,嫌太素,又插回去。再掐一朵南瓜花,藏在口袋里,回家就枯萎了,恼了,往地下一丢。年少的心,不长性。
二
立夏那天中午,外婆照例要煮豌豆腊肉糯米饭,用一种食物迎接一个节令的到来,这是民间千年的风俗传承,也是外婆对待夏天的一种仪式。糯米浸泡一夜。腊肉切丁。新上市的豌豆绿幽幽的,我和二姐帮忙剥豌豆。剥完,满手绿色的汁液。灶火烧得旺旺的,爆炒腊肉丁,煸炒出油,泼入水,放糯米,小火慢焖,将熟时放入豌豆。焖熟后,一股子香气缭绕厨房。捧着一碗豌豆腊肉糯米饭,仿佛捧着天地丰厚的馈赠。糯米饭软糯,腊肉劲道,豌豆鲜嫩,中和了糯米饭的腻。我特别喜欢吃粘在锅底那层焦黄的壳,把柴火的香气彰显到巅峰,“咯嘣”的脆响真是迷人。外婆说,吃上一碗豌豆腊肉糯米饭,这一年就会身体康健,五谷丰登。
两年后,立夏由母亲做豌豆腊肉糯米饭,厨艺与外婆不相上下,因是煤气灶的火焖制,少了一种风味和香气。柴火饭的味道,就是那么迷人,至今惦记不已,变为一种永恒的乡愁。高中时,外婆身体衰弱,肠胃很差,不适合吃糯米饭,立夏改为吃蒸饺,母亲请表姑婆帮忙做。表姑婆早年离婚,靠卖蒸饺养大三个孩子。蒸饺非水饺,不走寻常路线,以米浆熬成的米粉所做,以猪肉、时令菜蔬为馅,蒸制而成。那日母亲还在饺子里包了一枚硬币。民间传言,谁吃到有硬币的饺子谁将来的运气最好。那枚包着硬币的饺子被我吃到了,可是一直以来我的运气非常一般。可见民间传言只能是传言。
小暑,外婆必定要做盐焖蛋。鸡蛋于如今是平常物,在我少年时,可纳入荤菜系列,值得小孩子眼巴巴地盼着。每年做盐焖蛋皆在早饭后,半锅盐,很粗粝,有沧桑的痕迹,仿佛还散发着海水的气息。小火把盐炒得滚烫,十几个鸡蛋埋入盐中,盖上锅盖。灶火保持欲熄未熄的状态。接近午时,鸡蛋熟了。揭开锅盖,一股子浓郁的咸香放肆地乱窜。捧一个盐焖蛋在手,好烫,两手不停地颠。二哥等不及,迫不及待地剥开,烫得龇牙咧嘴。盐焖蛋特香,比水煮蛋、溏心蛋好吃多了。外婆笑眯眯地看我们几兄妹吃盐焖蛋,说今天吃了盐焖蛋,一个夏天就不怕出汗了,会更精神呢。
进入三伏,西瓜相当便宜。母亲隔两日会买上一个。那时天气虽不似如今这般高温,也会感到热,没有风扇、空调,吃西瓜不失为一种降温消暑的方式。浒湾人把切西瓜叫杀西瓜,一个“杀”,透着浒湾方言的直爽。父亲不在家,都是由大哥“杀西瓜”,每次看到西瓜被杀成两半,露出红色的瓜瓤,我仿佛看到一部电影结局似的欣慰。外婆喜欢从西瓜色泽的深浅来判断西瓜的甜度,越红就越甜。这是老一辈积累下的经验,只是经验并非真理,有的瓜瓤是黄色的,照旧甜。有的西瓜还带有一种颗粒感,甜得要命,浒湾人把这种西瓜称为带“沙”的西瓜,这是对上品西瓜的夸赞,能吃到就是口福。浒湾的西瓜奠定我此后对西瓜的认知,后来去了外地,不太爱吃西瓜,总觉得不好吃,和浒湾的西瓜无法相比,就是这么固执。
香瓜外形漂亮,很小,更香甜,价格也贵,家里很少买。一个夏天难得吃两回,以致舌尖对香瓜保持着旷日持久的念想。以后天天吃,又觉不过如此。
白瓜比香瓜外形粗犷些,价格非常便宜,只是滋味过于寡淡。没有西瓜吃的日子,有白瓜吃也是好的。外婆把白瓜切成片,搁点糖腌制。吃时我们兄妹一人一双筷子,围着一钵腌白瓜,众星捧月般,你争我抢,一大碗腌白瓜很快见底,二哥麻利抢过钵子,双手捧着,把钵里的少许汁水往嘴里倒,然后“咂巴”两下,意犹未尽。如今市场上只见西瓜,香瓜和白瓜都看不到了,仿佛它们只和我的少年在一起,仿佛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
三
暑假里,有时哪儿也不想去,整个上午就和芳芳、艳艳坐在堤坡上,也不怕晒黑,那时爱美的心还是淡的。我们往马路的方向看去,这是一条国道,有车子不时经过,与我们隔着一条窄窄的临里渠,渠水清清的,沿着马路弯弯绕绕,也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经常往马路的左边看,想着马路会经过哪些地方,那是我目前无法到达的远方吧。那时远方对我而言是神秘的,也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如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一般。当时已偷看过两本武侠小说,对于侠客那种仗剑骑马走江湖的生活非常神往,无拘无束,四海为家,多么逍遥。武侠小说把“江湖”这个词深深嵌入我的心里,以致被二姐欺负时,就赌气说要去走江湖,让母亲哭笑不得。其实江湖到底在哪里,我全然不知。但是我断定远方和江湖一定有着一种隐秘的联系。
下午,我常独自沿着河堤走,经过村庄,旷野,村庄寂静又喧闹,旷野无垠,河水沿着河堤欢快地流淌。就那样走呀走,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享受这样漫无目的地行走,特别的自由和酣畅。走累了,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半眯着眼,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蓝天,觉得夏日是这样的爽,少年是这样的好,盼着不要长大,又盼着快点长大。
也喜欢独自坐在窗前听歌,有些歌就适合一个人听。一个半旧的半导体和几盒磁带,大姐送给我的,其中有一盒台湾校园歌曲专辑,有《兰花草》《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橄榄树》《童年》等,歌声和歌词均饱含一种纯粹而质朴的乡土情怀,令人遥想。整个下午,看着窗外的池塘,我听了一遍又一遍。有时邻居从窗外走过,楼下有人说话,我浑然不觉,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走在台湾的乡间小路上,闻到了兰花草的气息。
又是一年的夏天,夜里经过公园,看到一种花,攀爬在一堵墙上,紫色的,五瓣,颇似茄子花,不由想起当初那个在菜园里看菜花的懵懂少年。时间真快呀,一晃就中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