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过往】火炉上的大饭盒(散文)
上初中那年,有个叫李强的男生家住的离我们学校就几步远。我们班里同学下学后,都喜欢去他家坐会,然后再一起回家。还记得每次去他家,我都会看到他家火炉子上放着一个大饭盒,里面泡着宽粉条。看见那个大饭盒,我会想起我家放在炉子上和他家同样饭盒里的粉条,那是留着炖酸菜放的。
一个雨天,放学后我和几个同学又去他家,我忍不住问他:“你家也喜欢吃酸菜炖粉条吗?”
李强回答我说:“是啊,我姑父家就是东北的呀!他爱吃,我姑姑我俩也爱吃。”
“你姑姑,你姑父?这不是你家呀?那你父母呢?”王芳问。
李强低着头半天才说,他父母在他上初中前就离婚了,两个人都不要他。是他姑姑收留了他,把他接到了承德。他还说,他姑姑和姑父都在家附近的厂子里上班,姑姑是质检员,姑父是技术员。姑姑和姑父也说了,让他好好学习以后供他上大学。他姑姑也怀孕五个月了,就爱吃酸菜粉条。
那天他姑姑和姑父也回来早,买了一些菜非留我们几个在他家吃饭。架不住他们的热情再加上我看到火炉子上的宽粉就留了下来。
那顿饭菜全程都是李强他姑父在厨房忙活,他姑一直陪着我们说话,李强说平时都是他姑父做饭的,他去帮忙姑父都不让。姑父说,他和姑姑都是重点保护对象,他姑姑有身孕接触油烟对宝宝不好,绝对不能进厨房干家务。他呢,是未来的国家栋梁,只管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就行,别的家里啥活都不用他操心。
那顿饭吃得格外香。酸菜粉条炖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滑溜溜的,配着热腾腾的米饭,我们都顾不上说话,吃得大汗淋漓。我们吃饭时,他姑父一直在厨房忙碌着,说给他姑姑炖一些汤,炖好再吃。不然他晚上还要去单位值班,就没空了。他偶尔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们咸淡合不合适,我们齐声说:“合口,好吃!”他听了高兴地笑了说:“想吃了就和强子来家里,我做给你们吃。”李强姑姑则笑着招呼我们说:“吃,都多吃点,正是长个儿的年纪!”
饭后我们抢着帮忙收拾碗筷,他姑父擦了擦手,把我们都按回椅子上:“哪能让客人动手,你们坐着跟强子说说话。”说着自己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我注意到他姑姑悄悄跟进去,小声说:“你歇会儿吧,忙活半天了。”里面传来他姑父压低的笑声:“不累,你坐着你的,去陪孩子们聊聊天,让咱家宝宝也热闹热闹。”
临走时,他姑姑给我们每人塞了几把榛子,她说是强子的姑父老家父母寄来的。他姑父送我们到胡同口,他说:“以后常来啊,强子有你们这些同学,我们当家长的也放心了。”
后来我们常常去李强家,有时带着不会的题,有时带着攒的零花钱给李强他姑姑买的水果。他姑姑肚子越来越大了,他姑父依旧下班就往厨房钻。后来的一天,李强家里来了两个老人和一个他姑父叫“姐姐”的女人。李强介绍给我们说,是他姑父的父母和姐姐来伺候他姑姑月子的。李强偷偷和我们说,这下他家可好了,因为他姑姑说了,老人来了就不让他俩走了,他姑父也终于决定接纳他们了。
“干嘛终于决定了呢?父母年纪大了,理应留在自己儿子身边呀?”我不解地问李强。李强说:“哎,我和你实话实说吧,我姑父在没结婚前是赌气来承德上的学,然后大学毕业进了工厂当了技术员,一年后,认识的我姑姑。”
从他嘴里我们得知,他姑姑和他姑父结婚时,他否认有父母说他只是个孤儿。后来李强的姑姑收养了李强,他才慢慢和李强的姑姑道出了实情。原来李强他姑父十四岁那年,他母亲有一天在上班的路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被人追着打,据说是偷了一个男人的钱被发现了。女孩哭得很可怜,她就上前阻止,还请她吃了饭。女孩和姑父的母亲说自己是从福利院长大的。她一开始是让人领养,结果领养的那对夫妻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她越来越不好,经常打骂她。有一天,她实在忍受不了就跑了出来。跑出来有几个月了,本来她想找份工作的,只是她不够十八周岁没有地方敢收她。她只好四处乞讨,都有两天没吃饭了,饿的受不了就做了小偷。
那天,李强姑父的母亲看她也确实可怜,就把她领回家里。女孩比姑父大三岁。一年后,女孩十八岁的时候,李强的母亲竟然不经过他同意,提前退休让继女接了她的班。李强听说后很生气,因为他母亲说过以后让他接她班的。因此他闻讯后,和母亲大吵了几回,为啥要把工作让给了外人?他母亲却说:“我把工作给她是因为她没有你那个福气还能参加高考,而你就不同了,你还有拼一把的机会。我既然收养了她,我就已经把她当成亲女儿看待,你以后不许和我再说她是外人!”
从那天后,李强的姑父和父母一直冷战着。高考时,他故意报了离家远的大学,大学毕业就进了工厂当了工厂技术员。他认识李强的姑姑后,从姑姑收养李强、对李强的好,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父母和那个姐姐的怨恨,其实一直是堵在心里的一根刺。姑姑了解了他家的情况,就劝他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父母当年做得对,那女孩比你更需要那份工作。你如今有本事,不也是自己拼出来的?”
姑父在姑姑的劝说下,就主动给老家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的境况,并说自己已经结婚的事。母亲一边听着一边哭并说:“等你姐姐办好年假,我们一起去承德伺候我儿媳妇生小孩。”
那天后,两个老人会时不时给家里邮寄东北土特产品。如今,老人和姐姐都来了。姐姐带了一箱子自家腌的酸菜,说是特意给弟妹留的。姑父那天在厨房忙活,第一次喊了声“姐,帮我递个盘子”。姐姐愣了下,眼圈红了。
那年冬天,他姑姑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那天,我们又去他家,火炉上照旧炖着酸菜粉条,满屋子热气腾腾,一家人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后来李强考上了重点高中,再后来去了外地上大学。每次放假回来,他还是会招呼我们去他家坐坐。火炉上的大饭盒还在,宽粉条还在,酸菜粉条的味道也一直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