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漂泊近四十载，历尽风雨无数，回家次数却寥寥无几，直至退休闲下来，才幡然醒悟，原来最牵挂的，是那万般乡愁。老话常言：他乡万般好，不及故土一寸暖。那些曾陪我成长、给我关心的长者，如今都一个个离去。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世事流年皆无常，故人终究皆离场，我唯有以浅淡笔墨，寄托我的哀思，表达对他们的怀念。——作者题记
　　 一
　　 人生真是无常，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场车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永会哥身上。
　　 和大多数农村人一样，儿子和媳妇在外打工，把孩子留给父母，待孩子长到上学年龄，又纷纷在30公里外的县城买房子，让父母继续接送和照看孩子，以保证孩子得到比农村更优质的教育。
　　 永会哥就是这种农村家庭的其中一个。所不同的是，他的儿子和儿媳不在县城打工，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每年只能在春节期间回来几天，家里的一切农活、家务、孩子照看全由永会哥和嫂子（永会哥爱人）两人承担。自儿子和儿媳在县城买了房子后，永会哥和嫂子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他们不但要承担家里的农活，还要在县城照看孩子，家里有个红白事或地里繁忙时，常常家里县城两头跑。年近古稀的人了，还把自己当年轻小伙，骑着摩托车穿行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上。尽管速度不是很高，但反应、应变能力早已不比从前，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去年秋季的一天，在从县城赶往回家的途中，永会哥不幸在岔路口遭遇车祸，让人人羡慕的幸福美满家庭，从此走上了一条布满坎坷的艰难之路。
　　 我得到这一不幸消息并见到他时，他已经在医院抢救了近一个月。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跟睡着一样。鼻子插着氧气，脖子处插着食管，一男一女的两个护工，男的50多岁，正在给永会哥按摩腿和胳膊；女的40多岁，正端着刚刚给永会哥喂完流食的空碗准备去洗。见我诧异地看着他俩，永会哥的女儿小声说：“这两位是夫妻护工，日夜轮流守护在我爸跟前。”
　　 我移目看向两位护工，报之以微笑。他们也回我以微笑。我走近病床一步，轻轻喊着永会哥的名字，连喊两声，不见应答。待我再要喊时，永会哥的女儿告诉我：“我爸是听不见的，他一直没醒过来。”我的心咯噔一下。来时听人们说，永会哥这次被撞，恐怕要成植物人了。如今他这样子，看来情况真的不太好。于是，小声询问缘由，才从永会哥的女儿口中得知：永会哥当时骑着摩托车从县城往回赶，走到一岔路口时，撞上从另一条路上驰过的收割机上，接着头部又撞在紧随其后的另一辆汽车上，才导致至今的昏迷不醒。
　　 听完永会哥女儿的叙述，我的心情沉重得如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窒息得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病床上静静躺着的永会哥，不知怎的，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我还是强忍着控制住了，昔日里关于永会哥的诸多往事，在那一刻全涌现出来，一幕幕一桩桩浮现在我的眼前，清晰得如发生在昨天。
　　 二
　　 永会哥是我本家堂哥，大我六岁。以前我们是邻居。虽然我和他不是同龄人，但因他和我二哥年龄相仿，且关系尚好，小时候乃至整个青年时代，都常在一起，亲密的就跟亲兄弟一般，耳濡目染间，我也待他如亲哥一样，动不动就跟在他们后面，跑前跑后，乐此不疲。
　　 在我的记忆中，他身体一直健壮，属于个子不高却虎背熊腰的那种。小时候，我无论外出拔猪草或上街逛集市，只要有他在，心里就踏实，胆子就大，根本不怕别人欺负。他也确实把我当亲兄弟看待，处处保护我、善待我。一世亲，世代亲，同族骨肉连着心，这份同族情谊，年少时便深深扎根心底。
　　 后来，我长大了，我们两家都从原来的地方搬走，住在新规划的村子中间，不再是邻居，也没有以前那么走得近了。不过族里但凡大事小情，准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忙前忙后，配合默契。即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去了城里，不常回来，但我们的心始终是通的。偶尔回来一次，无论多忙，我都要去他家看看，叙叙旧，说说话，谈谈世事，互报平安。
　　 十五年前我母亲去世，安葬前的七天时间里，他每天天不亮就来我家，忙里忙外，跑前跑后。每顿饭都是别人吃完后他才端碗，天天忙到夜里十一点才回家。那几天，他真是把我家的事当成自家的事，把不该操的心都替我操了。有好几次我看到他那不辞辛劳、尽心竭力的样子，心里就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永远记在心里。
　　 六年前，他父母，也就是我的大伯大妈相继去世，是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并一再叮嘱我，不要耽搁上班，老人下葬前一天回来就行，可我又怎能等到那个时候，放下电话，收拾停当，第二天就赶回家里。帮着搭棚、报丧、贴挽联、买菜割肉、招呼亲戚朋友，贴心贴肺地从早忙到晚，不敢敷衍半分。
　　 永会哥姊妹六个，上面有一个姐，下面有两个妹和两个弟。作为儿子，他是老大。无论是年轻时还是娶妻生子后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承担着既要帮父亲挣工分养活全家的重任，又要孝敬父母、养儿育女，家里大大小小的担子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长兄如父，老嫂比母，一辈子勤勤恳恳，埋头操劳，为老人尽孝，为儿女奔波，从没有过片刻清闲。去年春，他按照儿子的意愿，用了近半年时间，找装修人员，把家里的老房子从里到外翻新一遍，让昔日室内黑黢黢、室外陈旧老土的房子焕然一新。不仅让厨房、卫生间室内化，墙面、门窗、地板、吊顶，用的也都是当下时髦的装修材料。那半年时间，他让老伴在城里带孩子，自己在家看着翻修房子。一会儿去镇上买材料，一会儿又联系商家送水泥、沙子，整天骑个摩托车来回跑。隔几天又去县城看老伴和孙子，帮着购齐生活用品，又急火火回家。
　　 在农村有句老话：盖一次房脱一层皮。虽然这次是翻修房子，也全部是承包，但房子翻修过程中，所有后勤保障工作都由他负责，没有半点休息时间。即使晚上匠人回家，他也没得空闲，屋里屋外、楼上楼下地忙活。水泥、沙子要堆放好，地板、瓷片要归置到位，装修垃圾要清除掉。在紧紧张张的半年时间里，他没有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菜，没有睡过一晚上安稳觉。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直高速转动着。去年八月份，好不容易盼到房屋全部翻新完工，满心盼着往后能住上舒坦的日子。可这份辛苦换来的新家，他几乎没能享受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一切美好的期盼击得粉碎。苦尽未必甘来，世事难遂人愿，命运就是这般残酷。
　　 三
　　 如果说，那场车祸，永会哥就那么走了。从现在的境况看，要远远好于在病床上苦苦煎熬的日子。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残酷，但对于失去一切意识的植物人永会哥来说，无疑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我完全可以理解作为儿子的孝心，三百多个日夜的照料，考验的不仅是全家人的精力和毅力，更是五十多万元的治疗费。这对一个普通农家而言，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就这么落得个人财两空。
　　 在永会哥刚刚离世到安葬的七天时间里，我也如从前那样，第一时间回到家，忙前忙后，跑里跑外，全身心投入到永会哥葬礼过程中的每一件事宜之中，即使头几个晚上忙完所有的事，我也会守在永会哥的灵柩旁，给他上支香，烧些纸，陪他坐会儿，想想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知道，唯有这样，才能告慰他半生操劳的一生，才能安放我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情谊，才能抚平我心中那份难以释怀的惋惜，也才能好好和这位兄长郑重作别。死生契阔，阴阳两隔，一炷清香寄故人。
　　 人们都说，以永会哥的身体，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他一生身体强壮，从没有感冒过，更是很少进过医院。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地离我而去了。留给我的不仅仅是惋惜，更多的是思考。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命看似坚韧，实则无比脆弱。人，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是出门骑车，还是开车，行路之间，当常怀敬畏之心。谁也料想不到，一次小小的疏忽，便会酿成再也无法弥补的伤痛。世事无常，平安二字，才是人间最珍贵的期盼。
　　 二〇二六年八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