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深山逐蜜记(小说) ——日月映巴山系列小说
山野藏流年,繁花酿清欢。我们携一身青涩奔赴群山,与蜂为伴,与月相依,把清贫岁月,酿成满心甘甜。
题记
一
挂在草棚立柱上的小闹钟已经指向正午十二点,粟健和向心菊的干粮已烙制完毕,开始炒那二十多斤苞米粉和白面各占一半的炒面了。
烙好的二十多斤面饼叠放在一只盛蜂蜜的空桶上,打算等它们晾凉后,用此时垫在饼下的粗布包起来。面饼虽然经过发酵,却很硬很干,有着南疆馕的风格,这种做法是在新疆当过十二年兵的师父传下来的。因为这些干粮必须要在闷热潮湿的夏天里保存至少二十天的时间。再加上正在制作的炒面,共计四十多斤粮食,要在不能动用明火的山林中坚持到两拨药蜜出来,转场离开这里为止。
对于野炊,这对知青夫妇早就驾轻就熟,此刻正坐在灶前烧火的向心菊,把燃得过旺的柴撤了些出来,让灶里的火保持在小火的程度,确保能将二合面炒熟,却不会变糊。
制作炒面这种吃食全得益于粟健父亲所讲述的,过去年代行军打仗的故事,父亲曾详细讲述了炒面的制作方法。小火,慢炒,炒出粮食的香味儿,放进粮食布袋里,只要不打湿,放上几个月都不会坏。
此刻,放粮的铁皮桶早就洗净晾干,把炒面放进去盖好盖子就行。吃的时候只需用山中不缺的泉水调了,喜稀就多加点水,想干就搓成团,这就是他们二人接下来的口粮。至于菜也好办,除了带来的老咸菜疙瘩,山里的胡葱、折耳根是不会缺的。洗净加盐就成了不错的下饭小菜。
棚子是去年在这里时,他和师父亲手建起来的,里面除了搭起的两张小竹床外,还砌起了一眼柴灶,铁锅和锅都能用。如今,师父退休了,放蜂的担子交到了他和新婚妻子肩上。把移动窝棚搬进这里架好,两人在野外的歇息处就有了双重的保护。
昨天,公社的农用车按约定的时间来到这里,把这段时间的成果,数百斤蜂蜜运了回去。同时,也把来车帮着蜂群转场的申请带走了,明天或者后天,公社就将派出车来,将蜂群朝山林深处转移,前往下一处营地。距离不算远,只有二十多公里。那里是区里的中药材种植基地,结束了前段时间柑橘花蜜的采集,他们将以那些药花为蜜源,继续着自己甜蜜的事业。
刚过夏至,山林里已响起了知了的初鸣。最先发音的麦蝉个头小,啼音也细碎,是一种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人弹起了抒情的竖琴。与即将登场的蚱蝉尖利的啼鸣完全不一样。
此刻,带着盛夏气息的风在林间鼓荡着,把一种难得的清凉传递开来。昨晚的雷雨不光将连日的暑热逼退,还滋润了林中干渴的土地,让蝉们更容易从地下钻出,沿着树干上行,然后蜕去此生最后一道外壳,成为美丽的夏蝉。
此刻,紧靠草棚的那几棵柞树上,就有十来只已晾干了翅膀的蚱蝉,吸着可口的树汁,准备着发出尖利的鸣声。
或许两人干的就是与昆虫打交道的工作,粟健和向心菊不光对自己的那百多箱中蜂充满了情感,还将这种情延续到了其他昆虫上,蟋蟀,蚂蚱,蜻蜓,还有眼前的蝉,都是他们观察的对象。空闲时,向心菊还会把这些昆虫用铅笔描绘下来,那本速记本上,画满了各种昆虫的身姿。
而粟健的长笛也会吹奏出或静谧或激越的声音,在每一个多情的夜里,描述着山野的风情。
几只蜜蜂不知从何飞了过来,围着粟健飞舞了几圈,这才朝远处去了。所有的蜂箱都摆放在身旁的一处石岩上,离这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粟健才去观察过不久,安全上应该没有问题。
风多情地吹着,拂动着从棚顶垂下来的茅草,几滴昨夜积存的雨水落进了敞开的领子里,带来一种清凉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烙饼的香味,炒面的气息更是浓郁。吸上一口,能隐隐分辨出苞谷和小麦的气味。
二
脚边传来几声异响,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不知何时凑到了跟前,向心菊扭头一看,一只小狗模样的动物不知从何处跑到草棚里,还直往她脚边靠,吓得她一激灵,忍不住叫出了声来:“天,你这小东西,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呀!”
站在她对面的粟健赶紧从锅台后面走了过来,看着那只黄色的小生灵,说道:“哦,原来是条小狗呀!”
“小狗?你确定它是狗而不是只狼?”向心菊赶紧从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站了起来,一边躲避着小生灵的亲近,一边问丈夫。
“这大巴山都多少年没见到狼了?你瞧它那乌黑的眼睛,还有乌黑的鼻头,这就是本地的土狗。”
“可这附近没见到人家呀?这东西又不大,是从哪儿跑来的?”
“进山林前,看到过几户农家,也许就从那里跑出来的吧。”粟健蹲了下去,把那小家伙捧了起来,举到面前仔细观察着,“小东西是饿了。闻到我们烙饼和炒面的香味儿,跑过来找吃的。待我给它弄点。”
粟健把小狗放在地上,从锅里铲了些已炒好的二合面粉,倒在一张纸上,放在小家伙跟前。小狗的确是饿了,见美食当前,低头就舔了起来,不大工夫,就把那些炒面舔食干净了。
向心菊见它模样乖巧,顺手掰了块烙饼给它,小狗赶紧叼住,就地卧倒,像啃骨头似的,吃了起来。
“该怎么处置你呢?是让你吃饱了回家,还是任你留下来?”趁小狗香甜地吃着,向心菊蹲了下来,在它的头上抚摸着,自语般地问了句。
“留下吧。这小狗也不知跑了多少路,流浪了多少天了呢。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收留它很难活下去。再说,我们在野外生活,有条狗陪着也好。待它长大一些,晚上也能打个响声报个警!”
向心菊笑笑,在小狗的头顶点了点,说道:“那就留下吧。瞧你这小脏样,待天好了,得给你洗一洗才行。今后你就叫小黄了!”
那边,粟健已将炒面全盛进了铁皮桶里,见装水的木桶已空了,忙提了起来,向不远处的山溪走去。
向心菊把晾在草棚中的毛巾扯下来,拿起个脸盆也跟了过去。小狗见两人都走了,赶紧起身,一步不拉地跟了上去。
两人过了那条不宽的山间公路,下到路基下面,一条无名的小溪在眼前淙淙地流淌着。粟健打了一桶水,又接过心菊递过来的脸盆盛了些水,放在草地上。向心菊把毛巾搓了,递给了他,两人简单擦洗了一番,提上水赶了回去。毕竟是在野外,那么多干粮还在那儿放着,要赶紧收好才行。还有百多箱的蜜蜂,又到巡查的时间了。
回到窝棚里,粟健抓了张干饼在手里,边吃边朝放满蜂箱的那个石坝走去。小狗犹豫了下,没跟着他,就守在向心菊身边,看着她忙着。
越往前走,蜂群发出的嗡嗡声就越响。走到石坝上,往返于蜜源地与蜂巢间的蜜蜂便将粟健围住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阵势,并不惊慌。蜂群像是与他达成了某种默契,仍不慌不忙地飞行。或从他头顶掠过,或绕过他返回到各自的巢中。
粟健认真查看着每只蜂箱的进出情况,留意蜂箱后方有没有专门捕食蜜蜂的小兽。盛夏时节,各种野生动物都多。就是一只赖蛤蟆,都能抽空逮几只蜂吃。养蜂人每天都得花许多时间巡查,及时驱赶那些动物。
这个地方还是粟健的师父选定的。之所以把蜂箱放在这个石坝上,一是地势较高,视野开阔,蜂群起飞便能径直飞向林间。刚扎营时,不远处两千多亩柑橘林便是蜜源,蜜蜂不用长途飞行,便能采回充足的花粉与蜜汁。柑橘蜜清香甘甜,属上等蜜品,也是公社增收的重要项目。如今柑橘林挂满果实,他们也已收获五百多斤上好柑橘蜜。
然而柑橘花期已过,蜜蜂采蜜的路途远了不少,且采回的多是一些杂花,虽然这些也能酿蜜,但毕竟属于杂蜜,且产量也不高。从连日产蜜情况来看,又到转场的时候。
他打算今晚收蜂后,就封上蜂箱出入口,专心等候公社车辆前来,再装车迁往新营地。
三
将所有蜂箱在新营地安顿妥当,已是正午时分。今天的卡车来得晚了些,再加上山路崎岖难行,这次转场便比以往多耗费了一些时间。
送走卡车,粟健和向心菊走到安置完毕的蜂场,依次打开了蜂门。在箱内憋了大半天的蜜蜂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盘旋飞舞,不大工夫,就熟悉这片地界,在辨明方位后,便朝着远处长满药材的山谷飞去。寻花逐蜜,是蜜蜂终身的使命。
两人又打开蜂箱查看了一番,蜂箱内部一切如常,紧绷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下来。
去年粟健曾跟着师父来过此处,在此驻留了两个多月。那座搭在突出崖壁下的旧草棚,还静静留存着往日的印迹。
此刻,粟健把随身带来的移动窝棚挪进了棚中,抄起一把镰刀,将疯长一年的荒草尽数清理干净。
从今天起,他们便要过上不能生火、不能点灯,甚至连驱蚊的烟草堆也不能生起的日子。严禁野外用火,是这一大片区域的硬性规定。所有火种,都在过安检站检查时寄存,要等到这一季药蜜采撷结束,返程时才能取回。
去年留下的几块平整石头还静立在原处,两张窄竹床积满枯叶尘土,几只壁虎趴在床面上,伺机捕捉飞虫。今年是夫妻同行,竹床就派不上用场了,正好用来堆放各类杂物。
粟健动作熟练,把移动窝棚的四条支脚垫高,以此减少毒虫攀爬上来的可能。特意购置的细密麻布蚊帐须仔细挂牢,才能将山里众多的蚊虫小咬阻隔在外。
粟健夫妇收留的小黄也有了专属住处,那是去年遗弃在这里的一只破旧箩筐,往里面填些枯草,便能供它安睡。狗很聪明,夜里睡觉时,它自会把容易被蚊虫叮咬的鼻头埋进腹下,躲开四处乱飞的蚊虫。
已经有了去年的经历,今年临走时,粟健特意带了一瓶敌敌畏,把那个小喷雾器也带在了身边。打算必要时用来杀灭蚊子。
两把电筒已经检查妥当,其中一把换上了一对新电池,另一把仍用旧的。备下的电池还有,但放蜂的日子还长,总得省着使用。
两只木桶全都盛满了清亮山泉。在这里,一日三餐只能依靠干粮,想喝稀些的,就直接把炒面调成糊状便可。
来不及啃一口干饼,粟健夫妇连忙又赶往蜂场。锋利的镰刀割去丛生的野草,开山的斧头砍断横斜的野藤,硬生生在山林里清出一块平地。两人逐个检查着蜂箱,凡没放平的,就用石块垫一下。
山风不停地刮着,山林发出哗哗的声响。一大片山茅上还顶着去岁的花序,绿色的茎叶却长了出来。在这山里上演着新旧同框的景观。
没过多时,外出采蜜的蜂群携带着第一批裹挟着药香的花粉归来,也带回了浸透浓郁药味的蜜汁。这些蜜汁会在蜂箱内无数工蜂的吞吐酝酿下完成转化,成为市面上难求的药蜜。更重要的是,这对知青夫妇摸索出的蜜蜂放养经验,会在全公社推广开来,既能增加集体经济收入,又能弥补野外虫媒不足,为各类需要昆虫授粉的作物增产提供必要的保障。
大概是转场路上,一直被女主人抱在怀里的缘故,小黄像黏人的孩童,寸步不离跟在向心菊身侧。经山泉水清洗过后,小狗皮毛蓬松顺滑,跟着主人捣了一通乱,见两人忙着劳作,顾不上它,便乖乖地蹲在一旁等候。
转场安置的一众活计总算全部做完。两人回到草棚,各自冲了碗炒面糊,先喂饱小黄,再把干饼掰碎泡进粥里,慰劳饥肠辘辘的肚子。
借此机会,把驾驶员捎来的几封书信拆开,饶有兴趣地读着。野外待得时间久了,来自远方的信件无疑是夫妻二人的一种慰藉,也是他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一个窗口。
先看原知青点成员易小微写给心菊的,她讲述了自己在师范学院的学习生活,回顾了在一起近三年的时光,对知心姐姐向心菊给予的帮助和鼓励表示由衷的感谢。她告诉向心菊,她马上就要离校了,分配的单位也已落实,就在市第二初级中学,教初一的语文。并在信末附上了通讯地址。小微还说,等她的实习期满,就会与所爱的人结婚。而那人正是同一个知青点的王洪涛。
张子俊和廖建华在信中说,他们的学徒期已满,两人也于上个月完婚,只是工厂住房紧张,现在还只能在单人宿舍挤着,只能在周末回到廖建华的父母家,那里有属于他们二人的一间小小偏房。
看着他们的境况,粟健夫妇感到自己太幸运了。在公社里,刚一结婚就分到了一个单间,虽然只有十多个平米,但却是正经的住房。房屋外面还有宽大的走廊,星期天节假日,自己开个火也方便。这一趟外出,更是天当被盖地当床,移动窝棚里的竹床足有一米五,两人歇息正好。其实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能长相厮守再苦再累也是值了。
粟健家里上个月来过信,他才回了不久。而向心菊的父母早就离异,现在都有各自的新家,一般都不会想起她这个打小就不受待见的女儿。对此,她早就习惯了。
四
山里的夜晚活像一对矛盾的集合体,静谧又喧嚣,危险且安详。
林子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水溪边,黑斑蛙的叫声单调,伴着一阵水声。而林蛙的啼鸣却声声拨动着琴弦,在蟋蟀轻柔的伴奏下,显得格外抒情。钟蟖的鸣唱响亮,还带着金属般的尾音;间或还有夜蝉的惊啼响起,混着翅膀拼命拍打的声响,又一个小精灵被夜行的肉食小兽逮住了。
透过细麻纱的蚊帐看出去,林间的光点闪烁,或黄或绿的小灯笼在溪边草丛里游移,那是各类萤火虫透出的光亮。它们正做着一生最重要的事,寻找伴侣。
题记中“山野藏流年,繁花酿清欢”诗意盎然,将清贫艰苦的知青生活升华出一种温柔清甜的意境。正文开篇便以平实细腻的笔触切入烟火日常:正午草棚里烙制硬干面饼、炒制苞米粉与白面混合的炒面。作者通过“新疆当兵师父传下的南疆馕做法”这一生动细节,以小见大,真实还原了深山劳作中物资匮乏的艰辛与生存智慧。
全篇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却情景交融、冷暖反衬,在闷热潮湿的山野烟火中,酿出了满心甘甜,勾勒出一代知青滚烫纯粹的青春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