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老三斗(散文)
一
我家有块田名唤“老三斗”。这名的意思是,只能产三斗粮。我总是想,这田的整面积有两亩七,怎能只收三斗。难道是当初开垦田时面积比较小?后来往两边不断扩充,田变大了,名字却一直沿用?在我们这,叫“三斗”的,也还有,像“三斗丘”、“坎三斗”、“新三斗”等等。曾经的土地,产出有限,几百年,几千年,就是不肯再加上个三五斗。以现在的眼光看,地产的确和一个时代,一个时代的科技有关。我常常想着改变“老三斗”,甚至想给它改成“新六斗”,“超八斗”……
这块地分给我家,我更不能憎恨这个名字。家里其余的几块田都被周边的两个水库(龙门水库和横冲水库)给占了,成了永久的“甩亩”,无法再进行耕种。兴修水利,造福更多的土地和农户,这是大局,我并不感到可惜,更不窝火。“老三斗”分到我家,就像一个孩子降生了,我不能因为它的贫瘠而放弃,我想到,我养着它,它就会给我惊喜。一个瘦孩子长胖,是有可能的,主人也有成就感。我的想法多么温柔,就像家中真的得到了一个孩子。
二
田,不是他人心中的好田,形状不规整,田埂是弯曲的蚯蚓状。田的西头是一个尖,似犁的罐头尖,东头稍微大一点,椭圆的边。临近东头的比较大,袋鼠口子一般,它属于四不像的田。这样的田,丈量面积,很考验人的智慧。不过农人有农人的计量方法,分成几种图形,进行切割丈量计算,然后合计,也很快得出田亩。就像高等数学的微积分。分给他人的,自然是不规则的西头。
我看这块田,就像看人,觉得很有个性,方方正正的田长庄稼,尖尖怪怪形状的田,只要好好打理,照样可以有好收成。
我们这里的田和地,是有等级的。一般分为“荣田”、“塝田”。“荣田”自然是较好的田,也分一等二等三等;塝田是较差的田,也分一二三等。三等荣田比一等塝田要好,三等塝田比一等地要强。自从把这块田拿到手,我就干脆不管这些概念了,没有意义。
老三斗属于二等塝田。上方几十米高有个小堰塘,但水得经过他人的好几丘田。遇天干,哪哪都缺水,水在路上这个扒开一个口子,那个偷偷戳个泥鳅黄鳝洞,引水到自己田里。水,很难到达我家田中。其实,在农村,这样的事情随时会发生,我常常以“惠及”的眼光去看,多一个受惠的邻居,也是得到。田下方有沟渠,曾经的沟渠就是聋子的耳朵,没有实质性的作用。沟中长期淤泥堆积、杂草横生,两边杂树藤蔓成了独特的风景。有人管理的田,沟边会每年砍砍、挖挖,不让树木竹子等肆意长大。若田主人在外创收,不屑打理田,田亩荒废,树木杂草从沟边逐年延伸到田中央。几年时间,整田与沟成了整体,成了鸟儿和一些野兽的欢乐大舞台,成了它们繁育后代的栖居地。因此沿途的沟是无数小坑状,若干旱,那就是杯水车薪,稍慢一步,就是自己田下方的小水坑,也被他人抢了个底朝天。这样的田,栽稻得不到保障,只能靠天赐水,风调雨顺,才有收获的希望。我是相信人勤地不懒的,接到这块田,我就花了三五天时间,来了一次大修理,整治得有模有样,很多人到田头来看,连连夸奖,说将来打上两个“三斗”没问题。我笑着说,我是把“三斗”当成自家的孩子了。
老三斗,离我家较远,管理很不方便。曾经交通不便,全靠脚丈量,一个来回少则半个多小时。若遇下雨天,路上滑,稍微走慢点,就是四五十分钟,甚至超过一个钟头。那时,田里插稻,成熟后割稻穗回家,一般是我割、丈夫挑。每次刚好他送一担回家转来,我便割满一大担棉花篓。(棉花篓,方形的篾制桶子,半人高,有大箩筐的三四倍大。栽棉花收棉花正忙时,趁早没干露水前扯炸开的棉桃回家,也用棉花篓挑)每次来回的时间都是四十分钟左右。若累了,中途歇歇,时间会更长。我跟丈夫开玩笑,如果我们的儿子在几千里地外,你会嫌远不去看?说真的,我跟“老三斗”已经有了感情,这感情并非一句话说得清。好像它就是我家的一个孩子,总牵挂在心。
另外,通往田间的路上上下下,弯弯曲曲,要经过几户人家的门口、走过十多人家的田埂。田埂宽窄不等,路的上方是田,下方是坎。坎较高,常有人走路分神或因路上打滑摔倒,直接掉进坎下方的田里、或者沿田所垒过水沟中,造成擦伤、扭伤,甚至骨折啥的。从田到家,是缓坡,挑农作物回家,更吃力。即使后来有了独轮车,在较窄的、又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推着重物行走,没几把力气,难以掌握平衡,常有人侧翻摔倒,粮食洒落。
整治完田亩,我们又疏通了道路,走人推车,都顺当了。说实在的,在这块田上花的时间和精力,比我打理庭院还花心思,老公也稀罕起来,说这是我们家的第二庭院。
我常常想,在中国的土地上,真正的良田,哪一处不是经过先人的不断改造而成。“修理地球”,这是一句幽默的话,可也是我们多少代人的工作,土地,就是不断修理而变好的,就像当年整大寨田,花那么大的气力,今天我们得到了成片的梯田,有了良好的耕种条件。对土地每一次努力,土地都不会让人落空。
三
老三斗的土壤比较贫瘠,挖开土层,十分板结,肉眼可看出这里的土瘦不拉几的,活性成分很少。这种土,与平区大地方的田,肥力度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它先天自带肥效较少,就像某些孩子先天就是营养不足一样,想要健健康康长大,后天必须细心呵护,全面加强营养。老三斗也是如此,每年要靠人工不断追肥,它也像个大肚汉,对肥料的需求,分外大。每季作物,要比别的田地多追几次肥,才能勉强跟上节奏。
在流行烧火土肥的年代,这个田的弯曲长田埂,给我提供了许多方便。每到秋天,我会将田埂上的草皮铲了,临沟坎上的杂树、藤蔓、茅草等一并给坎掉,铺在田埂上,晒上两三个太阳,然后分批次堆到田里烧,可以烧上三四大堆火土肥。待土肥已经完全烧过、但火土还是滚烫时,老公会从家里挑几担人畜粪进行彻底浇灌,让火土肥吃透。完全冷却后,用废塑料捂好,以防风吹日晒,肥效走失,待日后备用。
那些年,铁牛还没流行时,家里长期养有耕牛,自家的田和地都是自己耕。每隔几个月,老公会将牛粪挑到田里堆积覆盖,让其自然发酵,成为真正的有机肥料。在耕田前,将火土肥、牛粪全部均匀撒到田中,耕、耙之后,肥料便与土壤充分融合在一起,成了养料。在我们长期的精心护理下,田的土壤结构、松散程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比他人的一等塝田也差不了多少,成了他人羡慕的有了肥力的田。而有些上等好田,经常无人管理,也退化成了较差的田。就像一柄好钢刀,长期不用不磨,也会生锈,成为废铁一样。
我家有养殖场,我是从“循环经济”这个词上收到启发,坚持用猪粪来给“老三斗”增加营养,也让猪圈里的废弃物有了用处,减少了环境污染。我开玩笑说,没有这个“老三斗”,我还真不知养猪能不能坚持下来。
四
土地是有感情的,你对它真心付出,它便真诚以报。老三斗,也是。它也深知“人勤地不懒”的道理。四季轮换,它从不闲置岁月,总是生机勃勃给我们带来希望。
这田,自我接手后,上年插稻,下年种油菜,套种了好些年。我和爱人那会儿都还年轻,做事总有一股冲劲,开始尽是套作栽种三季,将田的生产性能发挥到了极致:两季稻——早稻与晚稻,和一季油菜。这也是将时间与节气充分利用,恰点进行,不能儿戏。后来改用一季稻和油菜,只栽种两季了,人也轻松一些。渐渐地,逐年的旱情越发严重,田多水少的境况越来越明显。为了抗旱,几日几夜不休息,是常有的事。水管摆、放、收;抽水机抬这里、移那里;机器这里出毛病,那里出问题。在炎热的太阳底下,一个头两个大,人晒出了油,稻田的水还未必能到。晚上搬来折叠睡椅,守在抽水机旁,蚊虫蚂蚁时刻侵扰,周围野兽鸟类的奇怪声音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渐渐地,改为旱季作物。上年栽棉花,下年栽油菜(只能栽,收了棉花再种,迟了季节)。或者上年种芝麻、种黄豆、种玉米,或者是每样种点,下年照样种油菜,反正不能让田歇着。它也习惯了我们这种节奏,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收。
栽棉花的那几年,也正是孩子读书用钱的高峰期。也是应了老辈人的说法: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一份自会有。棉花的长势很给力,一般端午前后已经有了棉蕾。到立秋前后,长得比我还高,掐顶时,每株都有了十多个侧枝,我得扬手垫脚才行才能断顶。冰雪霜冻到来,棉花基本收获完毕。扯完棉梗,接着栽油菜。两亩田的油菜,也能收几百斤,除了吃的,还能卖一些。两孩子的读书钱,老三斗的贡献最大。
直到现在,我还是一如既往在老三斗耕种。今年种了三样:玉米、黄豆、花生,几天前,已全部收回家。除完草,又计划下一季了。
说点实在的,我们一家和“老三斗”算是磨出了感情,每一年,每一季,我的生活理想要在“老三斗”上谱写,那些规划,在这块土地上变成了现实。
现在,老三斗也算是拨开云雾见了晴天。田下方的沟,前年已经全部重新整理,用石头、用水泥砌了。那些杂树藤蔓,进行了彻底清理。现在每时每刻,都是满沟渠的水,沟两边的稻田再也不用因水而发愁。沿沟也修了一条简易公路,铺上了小碎石。从家中到田里,走沿沟的简易路,需绕一个大圈,虽然路程远了一倍,但终究是较宽敞的路,可以车来车往。不单是我家,大部分到田里干活的人不再走路。特别是耕种与收割的季节,三轮车、摩托车,形态不一,大小不等,沿沟停靠,已经成了乡间的另一道风景,成了偏远山区对美好生活的又一种憧憬与向往。
我家的老三斗,计划明年栽稻,缺水用电机抽就是。
老三斗,我不负你,你也给我温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