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见到塔也尔时，他先看到我，从地面上站起来，带着满脸的笑容，径直地快步向我走来。他还是老样子，早早就伸出两只手，张开手掌、笔直平端着，两条胳膊也伸成一条平行的直线。我们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的手掌热热的、掌心有些硬。还和以前一样，在他的身上，我又闻到田野上麦草的味道，这些味道淡弱如风，若隐若现的那缕气味。
　　 塔也尔的家有些远，住在天山脚下的托木尔峰下，离定居的村子还有三公里多的路，守着天山下的一条小河流，有着充足的水源，他们家便种了一百多亩地小麦，顺手养着70多头牛，还有混着山羊、绵羊的一群小畜。他家的狗早就认识我，翘着一条白色的尾巴紧跟在主人身后，在我们握手拥抱谈话的时候，它就围着我摇着尾巴，低着毛绒绒的小脑袋，伸着红红的细长鼻子，把我的裤角上上下下地嗅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妻子娜孜拉还是老样子，手里攥一把被火燎过的乌黑长柄的木勺，从锅台上抬着头看着我和他丈夫。她的穿着和以前没有变化，戴着一条蓝底碎白花的纱巾，长袭及地的墨绿色长裙，掩着黑色的皮质长靴，满是太阳晒红的小脸露着孩子般的笑容。
　　 在天山里生活这么多年，他们夫妻还是老样子，看不到老去，看不到变年轻，永远还是我记得的当初模样，只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从婴儿到少年少女，在证明着岁月的不断流逝。老大是个儿子，在城里上学，读高中，过二年就要高考，假期可以回家多住一阵。女儿住在镇上的寄宿学校，一周才能回来一次住上两天。
　　 时间在山里过得很慢，就像没有时间那样。有些时候，像没有经过一样。你不计算时间，时间就不会找你。塔也尔和娜孜拉俩人，仿佛天生就是我认识的模样，一出生的中年人、多年来不老的人，没有被城市的时间摧残过的人。
　　 他家的羊群不到中午，就吃饱了，正从不远的草场往家里回，走的路上又像下饺子一样，一边喝水一边走路，一边拉着屎，一边又吃着草，哗哗拉拉地慢慢过着小河。
　　 我被塔也尔拉着手走进了屋子。这是一幢砖房，入户后是客厅和厨房，面积很大，里面是支着两张大床的卧室，总共二间。房子是十年多前盖的，当时家里出一笔钱、政府再补助一笔，没花多少，比住在毡房里要宽敞和明亮的多。
　　 我们喝着茶吃着馕，开始说话。茶是娜孜拉用干牛粪烧出来的，用的是门前河水，放一把普通的砖茶，放在铁皮炉子上慢慢地熬，熬得稠浓的像咖啡色泽，再兑上早晨才挤的新鲜牛奶。茶里有一股青草混着其它的味道，入口甘甜又苦涩，喝起来就和城里卖的奶茶不同。
　　 你，这一次，该去找一下艾力大叔。塔也尔放下茶碗，笑着告诉我。
　　 为什么？我问道。
　　 艾力大叔我也认识，是村里一位不怎么爱说话的中年男人，他每年都要在秋天的时候，杀上一头牛，用牛肉做成一大锅抓饭，请村里的人、路过的人一起过来吃，不要钱，随便吃。艾力和塔也尔是同学，以前也是顺着山谷放羊的人，后来响应政府号召定居在村子里，年年种着小麦，养着牛羊，从以前的牧民，变成半个农民、半个牧民的一个。
　　 塔也尔说，艾力今年不一样，成了村里的名人，因为他每年都不要钱，让别人在家里吃饭，春天放牧的时候，抢救了两个爬山受重伤的汉族人，成了县里民族团结的人，他家里来了不少采访的人，有电视台的、报社的，还有不少拿着手机拍片子发视频的人。艾力大叔火啦！
　　 不知为什么，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艾力不是那种爱秀自己的人，他每年的免费会餐，引得周围不少人，还有城里的人，固定成为民族团结的节目，已经成为乡里的传统旅游项目。他做这件事，其实就是为报答十多年前，他被别人帮助过的恩情，那是几个外面来的陌生人，把放羊时突然生病的艾力送到医院救活了，而且是他不认识的汉族朋友。
　　 和塔也尔有所不同的是，艾力在城里还有一幢二楼小屋，他爷爷活着时盖的。他爷爷是个卖货的商贩，做了多年生意，手里有些钱，就盖了这幢小楼。楼送给艾力时，艾力很犯难。一家人住这么多的房子，住不过来。一楼、二楼住人，二楼的屋顶上面积也大，干什么好？于是，艾力开始在楼顶上养羊养牛。后来，每年都要在楼顶上养一头牛，先是奶牛，挤的奶子能卖，再后来，就改成了养健牛，先是杀了卖肉，然后就开始免费做抓饭，请来周围的人来吃，社区的干部觉得很典型，就把他的材料上报街道，街道领导也觉得很好，就把报他的事迹上报县里，结果，他成了民族团结的人。很多人来了以后，感到很奇怪，楼梯这么小，过道么么窄，这么大的牛，艾力是怎么弄上去的？其实，原因很简单，牛很小的时候被他抱上去，然后天天喂草喂料喂水，让牛慢慢长大，长大后再杀掉。
　　 我去住在村子里的艾力家参观，是塔也尔带着去的，他走的步伐很快也很大，仿佛会见情人那样，根本不顾落在后边的我小步奔跑的狼狈相。他们俩一见面，仍然保持着沿传多年的老规矩，两人四只手的紧紧相握，像在比赛掰手劲；相互抱着后背，前胸相挤式的用力拥抱，像在摔跤；先左边后右边的脸贴脸仪式，更像西方贵族的彬彬有礼。然后，继续小时候那样，两个大男人手牵手，进屋喝茶吃饭说话。这份特殊又自然的表达友谊方式，让我为一种古老而特殊的见面礼节，心头为之一颤，觉得很有意思，也充满好奇，人与人之间天天见面，还可以用这么隆重的以礼相待。
　　 我们见到艾力的时候，艾力大叔正挥着斧头用力地劈着一截烂树根。他也是那类活着不老的人，还是十多年前认识的样子，木讷的外面下藏着一些调皮的表情。只有凸起的肚皮，黝黑的脸颊，还有显得粗糙的大手，用这些暗藏的方式，悄然无声地证明着，岁月也曾来过天山的深处，找到了这个木讷的男人，而且并没有绕过这个男人。
　　 一口生铁铸成的黑色大锅，架在用土块垒起的锅灶上，稳固而且坚定。炉子宽大的膛间里，填着一堆劈开的白茬木柴。红色、黄色、淡蓝色的火苗呼呼响着，热闹地舔着黑色的锅底。大锅里的肉味冒出了木板锅盖，轻盈地溢了出来，方圆一百米都是诱人的肉香。几十条村里人家的狗，成群结队趴在五十多米外，大小不一的脑袋齐刷刷地伸向灶台，散发着一份贪馋的眼神。
　　 那天中午，艾力大叔家的抓饭终于做好，她的妻子掀起锅盖，鲜嫩的牛肉厚厚地铺在饱满洁白的米粒上，热腾腾的热气，掺和着漫天的肉香和米香，如一群才放学的孩子，从校院的大铁门喷涌而出，欢快地扑向四面八方。
　　 艾力大叔从木柴堆上站起身子，把右手的胳膊弯曲着，伸进了外衣的上兜，他掏出一只镀锌的哨子，哨子系着一根长长的红绳，准确地塞进厚实红润的嘴唇，然后鼓起腮帮子，憋着一口气用力吹响起来。
　　 长长的、短短的哨声，犹如一只只掠过地面飞翔的鸽子，穿透着厚厚的空气，冲入灿烂锦绣的阳光，持续地响彻在空旷的村庄上空。等在四周的人，开着车来村里旅游的人，还有村子里从一扇扇门里走出来的人，红红绿绿、花枝招展、喧哗一片。迎着节日般燃烧的阳光，那些人的手里，拎着、拿着、端着各种各样的碗、缸、杯、盆，相互之间打着招呼，向艾力的家齐整整的走来，让人看到一片起伏着人潮的辽阔牧场。
　　 娜孜拉换了一向干净的衣服，沿着灰白色的小路，牵着女儿也来了。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拿着一包用花布裹着的礼物，身后依然跟着那条性情温顺的大黄狗。大黄狗最先看到了我和塔也尔，先是慢慢地跑着，然后四蹄飞奔，箭一样准确地在我们面前刹住四条细腿，像找到亲人那样，把自己热温的身体紧紧地靠着我的腿边，呵呵地喘着粗气，向我不停地摇着那根白色笔直的尾巴。
　　 那一群围在四处的村狗，也听到了习惯的号令，同时站起身子，像大黄那样浑身激动起来，开始快慢不停地摇动起长短不一、色彩不同的尾巴，满眼充满着即将到来的希望。
　　 抬起头来，遥望雪白的博格达峰，洁白的云朵，透着蓝光的天空下，正在吃草的牲畜，依旧安静的村庄，炊烟缭绕的泥土，随手就绘出了一幅充满人间情调的天然画面。这是天山深处一个平常的日子，却成为艾力一家人精心制造出来的一个节日。这样的岁月，你若能置身其中，这种有意思的岁月，让人怎么会不去拥有年轻的心情，怎么会被人间的时间毫无理由地纠缠上？
　　 混杂在吃饭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你，你也看到了我，像我看到真正的自己那样，平面而不复杂。我们彼此看到，每个人的笑脸、每一种生活的幸福感，每一份内心的真正平静，真正可以获取和享用的东西，其实真不需要的太多。
　　 人类的所有节日，是一份心情的凝结，更是一种寻找自我的契机。如果能用心去过，能把自己真情地融入进去，得到快乐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并不复杂。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二日于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