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放牛山的老杨柳(散文)
昨日,我带着两个小外孙游览贵阳花溪湿地公园。烈日炎炎,河畔暑气蒸腾,我们寻到河边一棵杨柳树下歇脚乘凉。清风拂过,万千柳丝轻轻摇曳,丝丝凉意漫上心头。望着眼前依依柳枝,思绪不由得飘回故乡,放牛山上那棵老杨柳,连同儿时放牛的悠悠岁月,一齐涌上心头。
那棵杨柳树,长在老家寨子西面两公里的山凹里。树干粗如水桶,高达三四丈,枝繁叶茂。远远望去,好似一把撑开的巨大绿伞。树侧藏有一口斗大的泉井,井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是山里人的一处慰藉。上山干活、放牛的人口渴了,便俯身掬起泉水畅饮。夏日饮下,一身暑气消散。冬日井水温润,触手不觉寒凉。牛群吃草口渴,也常慢腾腾踱到井下小塘边饮水。老树西侧十多米处,有一道绵长宽阔的土坡,野草层层叠叠,宛如一块柔软的天然绿毯。四周荒草地青草丰茂,牛在坡上慢慢啃草,不必时时看管,我们便有大把时间围在老杨柳树下嬉闹。这里,便成了我们少年时放牛玩乐的绝佳去处。
村里长辈们上山干活,也总爱在树下饮水乘凉。有一回,寨里性情温和、爱唠家常的杨大爷上山砍柴,来到树下歇息。我们几个孩子呼啦啦一拥而上,向他打听这棵杨柳的来历。大爷坐在井边的石头上,取下腰间旱烟袋,吧嗒吧嗒吸上两口,缓缓讲起了老树的渊源。很久以前,一位长老途经此地,看见山凹清泉汩汩,土壤肥沃,适宜柳树生长,便随手折下一枝柳条插进泥土。年深日久,那枝柳条便长成眼前这棵参天大树。从他记事起,老杨柳就伫立在此,历经无数风雨寒暑,依旧生机勃勃,牢牢扎根在这片山野。
讲罢老杨柳的身世,杨大爷意犹未尽,又说起杨柳的传说故事。古时,杨柳原本只称“柳”,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下令沿河堤岸遍植柳树,用来加固堤岸、遮蔽烈日。几年过后,千里河岸柳树成荫,堤岸得以稳固。帝王感念柳树护堤有功,特赐予国姓“杨”,“杨柳”一名便由此流传开来。而柳树自古重情,古人离别之时,常会折柳相送,借“柳”与“留”的谐音,寄托挽留不舍之意。说完故事,杨大爷又吸了几口旱烟,目光望向婆娑的树冠,静静出神。
年少的我们听完柳树这些通灵性、重情义的故事,对这棵老树多了几分亲近与喜爱。老杨柳,成了我们儿时最好的伙伴,无数快乐时光,都是在绿荫之下度过。记得九岁春日的一天下午,我放学后,和几个小伙伴赶着牛来到山上。见柳条鲜嫩柔软,就想起看过电影《渡江侦察记》中,解放军为隐蔽头部,用树技扎帽渡江的场景。我们便扯下柳枝,盘绕编成圆环状的柳帽戴在头上,趴在草丛匍匐前进,模仿战士作战。伙伴铁蛋的手被尖刺扎破,鲜血直流,生怕被“敌人”发现,咬牙一声不吭。那副认真模样,惹得大伙开怀大笑。
最有趣的,当属土坡上玩“飞人”游戏。我们折下柔软柳条铺在坡面,坐在柳条上,然后攥住枝条顶端,一齐顺着土坡向下滑行,比谁最先冲到坡底。游戏定有奖罚规则,如落在最后一名的小伙伴,就要负责放牛。有一次比赛,我眼看落后了,又一心想取胜,身子没稳住,直接从坡上滚了下去。幸好坡底没有尖利石块,只是右手掌被树枝刮伤。小伙伴见我受伤,不忍心罚我放牛,纷纷主动替我分担。一场简简单单的游戏,藏着孩童间质朴纯粹的温暖善意。
有时我们会削细柳条做成柳哨,放在嘴边吹出呜呜的声响。还会折下长长的柳条,用来赶牛。大人们见后,时常叮嘱我们,玩耍归玩耍,千万别肆意折损枝条,要好好爱惜保护这棵老树。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时至今日,依旧鲜活生动,历历在目。
后来,我长大走上工作岗位,心里始终惦念着老家放牛山的那棵老杨柳。1993年初春,我调到息烽养龙司乡工作。有一天,到灯塔村了解春播情况,正巧遇上村民治理村内小溪。村民围在溪边,你一言我一语商量河道修整完毕,岸边适合栽种什么树木。见我过来,纷纷征求我的意见。望着潺潺溪水,我瞬间想起老家山凹里的老杨柳。这里水土温润,正是杨柳生长的好地方。于是,我便提议在溪岸遍种柳树。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再次来到灯塔村,从前空旷的溪岸,已经柳丝成行。垂落的柳枝轻拂水面,绿荫笼罩溪畔,风起时,枝条悠悠摇曳,整条小溪都充满生机。村里的孩童也喜欢跑到柳树底下追逐嬉戏,编柳帽、做游戏。河畔杨柳依依,竟有几分老家放牛山的影子,把山野独有的温柔,留在乡村溪水之畔。
前年春天,我退休回到老家,闲来无事,特意回到从前放牛的那片山坡。举目四望,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结伴放牛的伙伴,早已各奔四方。山野里,再也看不见追逐嬉闹的孩子,牛羊的叫声也很少听到。那口泉井,也少有人前来汲水。只有那棵老杨柳依旧伫立原地,树干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树皮斑驳皲裂,刻下岁月沧桑。每到春天,枝头依旧冒出嫩生生的新芽,长长的柳条随风轻舞。我伸手抚过粗糙树干,恍惚间,土坡上嬉笑玩耍的童年声响,好像又在山谷中轻轻回荡。
如今身居闹市,杨柳随处可见,却再也寻不到放牛山独有的山野气息。折柳编帽、土坡上追逐的少年时光早已逝去。可老杨柳那一片浓密绿荫,泉井沁人的清凉,始终藏在记忆深处。这棵老柳树,不只是山野间的一棵树木,它承载着我年少的旧时光,是心底挥之不去的绵长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