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查干湖之春(散文)
风从吉林西部的旷野徐徐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芦苇淡淡的清苦。野鹜在湖面自在游弋,游人漫步湖岸,满目青绿,春风拂过,揉皱一湖春水。
查干湖,蒙古语称查干淖尔,意为“白色圣洁的湖”。这是我向往已久之地,今日终于踏足。
我伫立在木栈道上,友人秦和薇儿倚栏呼喊。秀子站在身旁,发丝被风拂动,凝望水天一色,轻声叹道:“这湖真大,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我拉起秀子,快步走向他们。
湖水湛蓝澄澈,波光粼粼,好似撒落一地碎银。野鹤湾生灵欢腾,芦苇抽出鲜嫩新叶,《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诗意,在风中悠悠回响。苇尖轻轻摇曳,野鹜挤在水面上嬉戏,水花四溅;白鹤振翅降落,天鹅凌空起舞,仿佛从诗词画卷里飞出来一般。栈道尽头,茅草亭静立水中,如沉默的守望者,见证湖水从从冰封走向百花盛开。
栈道边坐着一对本地老夫妻。老爷爷手中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铜酒壶,老奶奶膝盖上搭着蓝布手帕,看到我们,友善地笑着打招呼。
老爷爷说,他大半辈子生长在湖边,看着水鸟来来去去,如同目送儿女远行。顺着他的指引,一群天鹅排成人字,低掠湖面御风滑翔。老奶奶轻声说起,数年前春雪迟融,几只带黑斑的天鹅困于冰面,他们撒玉米投喂,鸟儿渐渐放下戒备,年年如约归来。
两位老人笑着说,他们又说起了查干湖的过往。
他们娓娓叙说查干湖的往事。辽代帝王曾到此春捺钵,凿冰捕鱼,猎捕天鹅;姜夔听闻此地风物,写下《契丹歌》。薇儿念出诗句:“契丹家住云山中,毡车如水马若龙。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老爷爷点头应和,遥想当年草原车马奔腾、繁花遍野的盛景,如今冬捕尚能窥见几分旧时光的热闹。
老奶奶道:“早就听老辈人说过的,辽朝的时候,皇帝们春天会到这来春捺钵,凿冰捕鱼,拿海东青猎天鹅。那时候的热闹,现在想想都很有意思。”她停顿了一下,手帕在膝盖上抚平,老爷爷接着话茬说:“后来啊,有个叫姜夔的词人,听朋友讲起这边的风物,才华横溢的他,还写了首《契丹歌》。”
秀子轻轻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感慨江南春色温婉,而查干湖的春日辽阔雄浑。我望着湖光鸟兽,感叹这便是天地写给人间的诗篇。众人闲谈,感慨千百年前的诗文,依旧能打动今日到此的游人。
她转头看我,眼底有些细碎的光,闪亮亮的,就像湖面上那些粼粼的光片。我忽然暗想,宋朝的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那是江南的隐逸,可这里的春天是天地的浪漫。于是说:“你们看这草原,这湖水,这飞翔的天鹅,都是天地写给人间的诗。”秦在一旁摸着下巴直点头:“说得太对了。要是夸一个人心怀宽阔,叫胸有丘壑,要是夸一个地方的春天,就该是春来草色一万里,这才是真正的大气象。”
薇儿忽然拍了拍栏杆:“你们说姜夔写这首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几百年后,我们站在查干湖边,念他的诗?”
老爷爷安静地听着我们说话,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他插话说:“岁月呀,一时一刻都不停留,流水一样。那么人,也会老去,甚至会去很远的地方。可春天总会来,查干湖的湖水总会蓝起来,湖畔的草香花香到处都是,从来不会缺席嘞。”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搓了搓宽大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
老奶奶指着远处,绿得醉人的大草甸子:你们看那面——
我们抬头望去,几只梅花鹿正从榆树林里慢慢踱过来,低头啃草,偶尔抬起头来,用湿润的鼻子嗅着空气,它们如此悠闲。
刚才我们喂过小鹿,也喂过小鹤小天鹅,不禁在想,这不就是鹿鹤同春吗?生命的美好从来都不是孤单的,而是共生的。人也好,动物也好,都在这片土地上活着,谁也不碍着谁,谁也不能少了谁。
风还在吹,但比刚才缓了些。天边的云慢慢铺染开来,像用大笔泼了浓淡相宜的金色水墨,随处涂抹出几道金光。长路在脚下延伸,通往山下那小小的镇子。大湖在眼前铺开,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云,哪是浪,哪是湖水。
我忽然生出一种寥廓的感觉,那种在天地间既渺小又充实的感觉,像一根丝线轻轻拉扯着胸口,秀子望温柔地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而深邃的光,比湖水深沉,比春色更暖。
或许姜夔写这首诗的时候,未必想到有如此美好的春天。他的文字穿越了千百年,还是让我们这群人感动,这就是文字的力量,也是这片土地震撼人心的力量。
秦忽然拍手笑起来,惊起了远处浅滩上踱步的两只白鹤。他说:“你们看眼前的景色该怎么形容?”薇儿脱口而出,“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果然,不远处一只鹤正孤零零地向上飞,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我笑着说:“李清照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说的就是这湿地的灵动劲吧?”秀子赶紧接话:“那么刚才谁踩到水坑了,扑棱棱飞起来的是什么?看清了没?是被争渡惊着的吗?”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弹跳了几下,久久不肯散去。
老爷爷望着远处的芦苇荡,忽然轻声唱起歌来,是当地的民歌,听不懂词,但那旋律开阔的像从地下长出来似的,每一个音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风里摇荡着。浑厚,动听。老奶奶跟着轻轻和,她的声音细一些,像一根丝线缠绕在老爷爷声音的粗绳上,两个人唱的很慢,很和谐。我隐约分辨出“天鹅”“春天”几个词反复出现,天鹅群好似在远处低低的应和着,那叫声清越而悠长,歌声混着鹤鸣在查干湖的风里飘的很远,很远。
我终于明白查干湖的春天,从来都不只是风景,它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密码,是中国人几千年来对自然对生命对天地,所有美好想象的具象。
就要返回了,四边的云烧起来,金的、红的、紫的,把整片湖水都染成了暖色。回头望,栈道已经小了,老夫妇的身影缩成两个小黑点,只有天鹅群还在暮色里缓缓盘旋,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舍不得写完的优美句子。
两旁的芦苇在晚风里沙沙的响,鹤声与天鹅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让我想起老爷爷的铜酒壶,老奶奶手帕上绣的花,想起那些听也听不懂,却仿佛又听得懂的一切,走到半山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查干湖在暮色里安静下来,像一幅慢慢合上的古画,而我们刚刚从画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颜料未干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草香,有湖风,有鹤唳,有天鹅的交颈呢喃,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柔情。
我紧紧牵着秀子缓步前行,秦和薇儿走在前面,夕阳把两人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晚风从查干湖畔吹来,裹挟着夜的凉意。但我不觉得冷,因为心里有一团刚刚点燃的火,映照着查干湖整个烂漫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