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行】故乡的野果(散文)
一·刺玫果
入秋了,林木的叶子纷纷落下,露出丰硕的果实,树林也像一个玩累的孩子,变得乖顺安静。路边有刺玫果,像红玛瑙一样鲜亮。我的同桌女同学在果子还坚硬的时候,便摘取些,用缝衣线一个个穿起一串,戴在腕上。走在路上,她的手臂与身后长辫上的粉红蝴蝶结一起舞动着,仿佛借助清风,便可翩翩飞去。
一到深秋,成熟的刺玫果酸中带甜,是大自然馈赠山野孩子们的小零食。无论是放学的路上,还是去林中捡树枝的闲暇时光,每个孩子都去刺玫果树丛前,小心翼翼地避开扎人的尖刺,摘一颗吃一颗,当然还不忘了往衣兜里装上些,以便回家后分给弟弟妹妹和家人。
刺玫果树丛都是在林子外生长的,一片片地蔓延开去。走在树丛边,不小心会惊飞几只在其间休憩的榛鸡,“扑楞楞”的声音会吓人一跳,让人不自觉地按住狂跳的心,仍然盯着笨鸟们滑翔落去的方向,目测着距离,唯恐再遭惊吓。刺玫果也叫野蔷薇,在开花季来临时,会有几片粉红的花瓣和金黄的花蕊。花能与美食联系在一起,任谁都想不到。邻家大姐家在外地,平时回娘家都选择在节假日。这年的中秋,她带回来些月饼,给我家送来几块,尝一口,可了不得,香甜可口的同时,还有满口的玫瑰花香,让人欲罢不能。听她说才知道,馅料的制作就是采收了当年春季里的刺玫花瓣,拌入些蜜糖,用玻璃瓶封存到中秋,才制作了玫瑰花香味的月饼。
小小的刺玫花有如此精美的制作。味觉记忆是让人刻骨铭心的,一旦被认可,将永远无法忘记。也就是从那块月饼开始,母亲便在每年的春天,都要去采收刺玫花瓣,精心地封存起来,于是,以后的每个中秋,成为我家打造味觉盛宴的经典时刻。
二·糖李子
糖李子的植株基本都是几米高,有着粗大的树干和茂密的枝丫。糖李子是当地人的叫法,其实,它有个学名,叫“山丁子”。糖李子的果子小,而且酸涩,是很难入口的。只有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才不怕,青青果子的时候,便爬上树去,一顿大嚼,直到舌头回不过弯儿,才作罢。
有一回,同村的小伙伴王二胖,上树时没有发现树枝上吊着个马蜂窝,惊扰了马蜂,尽管逃得快,还是给蛰到。忍着疼,不敢言语,害怕回家挨揍。脸蛋子肿起没察觉,被母亲问起,忙照照镜子才知瞒不住,只好如实交代。
秋天的天气一天天地凉了,可山野里的热度却在一天天地提升。在困苦的日子里,有苦涩味很浓的野果填补肚腹,却怎么觉得那滋味在口里回甘着,别有味道呢?
那一天,王二胖将一只碗递给我,里面有些汤汁和几粒糖李子。他那还没有消肿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满嘴香甜,又滑又糯,我不敢相信地盯着碗,恍惚间,这根本不是树上那又苦又涩的糖李子,像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水果罐头味道一模一样。水果罐头不常吃,只有头痛感冒了,母亲才会去买回一罐。平时,都是摆在供销社那货架上,我们这一群孩子们,虔诚地仰目而视,口水止不住地往肚里咽。
你是怎么做的?我着急地问。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我,只需把糖李子放进碗里,里面放些白糖,然后在锅里蒸上几分钟,就这么简单。
我有些犯难,糖李子到处都有,可白糖却很稀罕!我想起家里碗橱的罐子里有些白糖,但那是出嫁的姐姐拿来的。外甥很小的时候便寄养到我家,白糖是放进羊奶作为口粮给外甥增加营养的,全家人都不敢有丝毫的含糊。
但我实在无法抵挡那股甜糯味道的诱惑,便在心里悄悄地说服自己,就放一点点,母亲是看不出来的。于是,罐子里的白糖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母亲发现了,一顿打骂是免不掉的,盛白糖的罐子也随之锁进箱柜,再也摸不到。
树木生长在辽阔的大地,孩子们在茂盛的树木下面游戏,也从它们结下的果实里获得了快乐的童年。这些朴实的树木,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三·五味子
在山村,野果品种丰富,五味子更是随处可见。
母亲的失眠由来已久,每当夜深人静,轻轻的响动从母亲的房间传来,那是她喝水时不经意地合上茶缸盖的声音,我知道,她又会整夜无眠,但母亲第二天又得早早起床,操持着一家人的家务和地里的农活。我心疼母亲的辛苦,却又帮不了什么。一次,我无意中在橱柜里翻出一小包东西,那是一包五味子干品,暗红色。多年前母亲采收回来,晾干后收起来。我想起在书本上看到五味子有安神的作用,便取出一些,往母亲的茶缸里放了些,泡上水,让她试一试。那天晚上,夜色沉静,母亲的房间里没传出一丝丝的声音,这一夜的平静让我的梦也格外香甜。
天亮了,母亲喜滋滋地告诉我,整整睡了一夜,连梦都没有,一觉到天亮。想不到啊,小小的红果,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功效。只是,家里存放的五味子并不多,母亲每次往茶缸里放,都是一粒一粒数着。天天都在消耗,很快就会消耗完。我便决定去山上采收一些五味子给母亲备用。
五味子是一味中药,价格不菲,因此,上山采摘的村民很多。五味子是一种藤蔓植物的果实,要靠攀援别的树木爬到高处,才能更好地生长。只是,人们急功近利,不顾它的生长态势,锯倒树木,毁其生长。
行走在山路上,虽然能看见不少五味子藤,但都是在地上匍匐着,根本看不见果实。面对大自然的恩赐,很多人不知道感恩,还一次次地伤害,让我无语。翻过一道杠梁,在一个山坳里,看见树枝间的一点点红艳,不由喜出望外,终于找到想要的果子。刚刚爬到树上,正准备采收,却发现有一位老人站在树下,仰头观看着,满是失望的眼神。我认识他,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大家都喊他“老安头”。这么大的岁数了,还爬这么远的山路啊?我有些好奇地问。
原来他有神经衰弱症,这些日子喝了五味子水,感觉好了很多。他说羡慕我母亲,有这样一个好儿子为她分忧。今天他上山走了好远,终于找到五味子了,腿脚不方便爬不上树,他见枝梢头还有许多,便热心地取来一把锯,递给我。
又要锯树摘果,这样对树的伤害很大。我说。他的表情有些羞愧,苦笑着说:“我也没办法啊”。
我让他在树下等着,然后便轻轻地开始采摘五味子。不一会,便摘了一小袋,我把五味子都倒进他的袋子。他愣住了,嘴里喃喃自语着:“这,这哪能呢?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忙安慰他。我还年轻,大不了多走一段路。他微微点头,眼睛里闪着点点泪光。
山风阵阵,裹夹着草木的清香。故乡的山野馈赠的不仅仅是野果,还赋予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善良与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