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今弹】大雪日寄怀(散文) ——缅怀鲍大雪校长
旧箧中翻出一沓诗稿,纸色已泛黄。一首七律跳入眼帘,那是七年前悼念鲍校长的:“满室飘香竹叶青,说文辩字莫言停。新诗奉上君青睐,往事聊来我细听。握手邀餐辞有悔,院门扶杖影长铭。如今念及仍余憾,含泪遥看北斗星。”墨迹犹温,而斯人已邈。再读五年前大雪日所写绝句:“登门难再叙谈诗,驾鹤人行别未辞。唯在梦中期再见,每逢大雪寄怀思。”句句如新,心绪难平。于是握管濡墨,以拙朴之笔,重记那段与鲍校长交游的旧事,也算为心底的怀念寻一处安放。
鲍校长名大雪,我在东明县第一中学读初一时,他是副校长,年长我四十岁。与他初见,印象深刻。那天他临时为我们代语文课,讲诗词。黑板上的字,仍依古制竖写,一笔一划,端然有骨。我在台下窃语,被他点名叫起,问我姓名,随即朗声道:“你这孩子看起来一表人才,怎么光捣蛋?”满堂静寂,我面红耳赤。他却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也由此记住了他。后来在黑板报上见到他自作的旧体诗,古意盎然,声律铿锵,我大为惊异——原来今人也能写出唐人宋人的气韵。那时,心里便暗暗埋下了学写旧体诗的种子。
初一那年,班主任李俊明老师让我和另一位女生担任班里图书管理员。图书多是同学捐赠的,堆放在教室一角,日久而杂乱。李老师便联系鲍校长,将书暂存于他家中。他家离教室很近,我们常去取书、还书,一来二往,与他及师母渐渐熟稔。师母温厚慈蔼,每每唤我“小华”,如待自家子侄。那座小院,便成了我少年记忆里一处温暖的角落。
再后来,鲍校长已退休,与师母居于校园南端一方小院。岁月不居,两位老人明显见老,而精神矍铄。外人说他性格耿直,甚至火爆,但我所见者,始终是一位和蔼、渊博、充满热忱的长者。那时我在单位颇受冷落,心情郁结,便将一腔块垒尽付诗词。幸而在网上结识诸多诗友,创作渐入佳境,产量日丰。每逢从日照归家,必往小院叩访,带上几样水果、一盆花卉,或新买的茶叶,共话诗词。
鲍校长读了我的习作,总是极认真地用红笔逐一批注,圈点得失。一次,我将打印好的诗稿呈给他,数日后他竟回赠我十首五言诗,手稿至今珍藏。其诗曰:
“眼拙识人少,才高今始知。矍铄忘年友,到处说项斯。”(其一)
“英风挟雷电,豪气冲斗牛。身处大时代,任君展风流。”(其二)
“灵动见新意,兴来发至情。中天悬皓月,清水出芙蓉。”(其三)
“诗家心气盛,牢骚何其多。无怪屈李辈,满纸牢骚歌。”(其四)
“弊端应贬斥,善政当颂扬。常宜开口笑,莫教空断肠。”(其五)
“应吐肺腑语,勿作无病吟。用字何须炼,情深自感人。”(其六)
“诘诎石鼓句,朦胧锦瑟诗。皆被用典误,千载费人思。”(其七)
“青春多欢悦,缘何强说愁。恍如八月景,老气已横秋。”(其八)
“佳句不求巧,要在蕴真情。孝子哭其母,百代动人声。”(其九)
“平平仄仄平,唐宋元明清。善与时俱进,忌蹈旧牢笼。”(其十)
我读之再三,愈觉其语浅而意深,质朴而味醇。十首诗,三分奖掖,七分箴规——后七首更是直指时弊,堪称诗论。我曾对同窗戏言,鲍校长将我的习作“三七开”,实则心中感念其鞭辟入里。他论诗贵真情,尝举一例:孝子灵前哭母,念叨“哭一声,叫一声,娘的声音儿惯听。叫娘咋不应”,寥寥数语,平白如话,却直抵人心最柔软处。
关于格律,我们有过不少讨论。他戏称格律为“带着镣铐跳舞”,我则坚持是“踏着鼓点跳舞”。彼此虽有融通,终各持己见。我编《中华新韵常用字简表》呈他审阅,他看后哈哈一笑:“你这是给猫弄个猫道,给狗弄个狗道啊。”语带戏谑,却满含长者对后学的宽厚。后来我出版《椰子华诗词》,赠他一本,他接过时摩挲封面,眼中尽是欣慰。我的每一点进步,都浸着他的心血。
鲍校长虽年迈,创作热情却愈发炽盛。我帮他整理部分诗作,拟名《老树新枝》,后结集为《晚趣老人韵语选》。他自谦不敢称“诗集”,只取“韵语”二字,足见其谦冲。他的诗洒脱自然,纯净明朗。犹记一首《逗外孙》:“学罢百兽学五禽,洋相尽出逗外孙。却被邻人偷窥见,满巷争传老天真。”我读后过目不忘,天伦之乐跃然纸上,令人莞尔。
随后数年,我辗转川蜀、冀中,归家日少,与鲍校长见面渐稀。最后一次探望,他眼皮松弛下垂,视力已极差,一目失明,另一目模糊不清,起身需人搀扶。他颤巍巍从里屋取出一叠手稿,兴奋地告诉我正在写自传。告别时,两位老人执意送至院门口。我走出很远,回头望去,他们仍拄杖倚门,缓缓挥手。那一幕,如镌如刻。
乙未大雪次日,我正驱车于河北高速。手机骤响,师母的声音苍凉而平静:“你大爷己出门了,没受罪,走得很安详,跟睡着了一样……”我急忙靠边停车,泪水骤落,模糊了前路。鲍校长于大雪前夜辞世,次日“出门”,与名中“大雪”二字,冥冥中似有宿缘。师母知我在外,待丧事毕方来电告知。未能亲往灵前,焚香一拜,遂成终身之憾。
如今,逢大雪之日,我独坐窗前,翻检旧稿。那些圈点批注,那些手泽犹存的诗句,那些院门扶杖的身影,皆如雪片纷至。人生如寄,去留无常,而文字不灭,真情不灭。我渐渐明白,鲍校长教给我的,不仅是如何作诗,更是如何为人——不假雕饰,不慕虚华,只以一腔赤诚面对世界。这比任何格律技法,都更珍贵。
“唯在梦中期再见,每逢大雪寄怀思。”诗成于五年前,而今诵之,恍若昨日。窗外的雪正簌簌落下,天地茫茫。我知道,那位爱诗如命的老人,已化入这漫天飞白中,化入每一个因真情而感动的句子里。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如他一般,老老实实地写,真真切切地活,以此作为永远的报答。
壬寅春分前日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