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过往】二姑(散文)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回想初三的那个晚上。前一秒还在灶台上为我们一家人忙碌做饭,后一刻便是撕心裂肺的永别。
我的二姑,可以说是天底下活得最苦、心肠最软的人。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一辈子也就困在老家的田地里。公鸡的啼鸣刚刚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时,她就扛起了锄头走向田野;等到暮色渐渐包裹住村庄,她才会拖着疲惫的身子踏上归途。春耕插秧,盛夏除草,秋日收割,寒冬翻地,一年四季,她就没有清闲的时候。毒辣的日光把她的肌肤晒得好黑好黑,数十年不停的弯腰劳作,让她早早就得了腰肌劳损的毛病。她的手掌上结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握农具磨出来的痕迹,是那样的粗糙,坚硬。
我和二姑平时见面的次数不是很多。节假日的时候,爸妈总会打电话叫她到我家坐坐,她却因为家里的农活太多而走不开。我是二姑从小看大的,所以她时常会惦记我。每次我们回老家,得到消息的二姑总是会提前从地里赶回来,连满身的泥土都顾不上擦拭,看见我疲惫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意。会一把抱住我问寒问暖,并给我拿来她早就给我准备好的水果好吃的。她不会说华丽好听的话语,却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了行动里。然后她一头扎进厨房,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吃美食,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好菜统统端上桌,自己却很少动筷子。
有一件小事,我记了很多年。那时我才上小学,暑假期间跟着爸妈一起回老家,阳光毒辣得很是晃眼。贪玩的我跑到江坝旁的田埂上追蝴蝶,跑得起兴,也没留意脚下凹凸的泥巴路,重重摔在了田里,膝盖都磨破了一大片皮,混着泥水疼得我哇哇大哭。正在不远处锄草的二姑听见哭声,立马就丢下了手里的锄头,快速朝我跑来。顾不上擦满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用衣角轻轻擦去我膝盖上的泥水,动作很轻,然后背起我就回了家。
回家后,她找来碘伏和纱布,蹲在小板凳上,仔仔细细的帮我清洗、包扎。那天午后,她怕我伤口疼、怕我无聊,搬来竹椅让我坐在堂屋的阴凉处,自己则顶着大太阳跑进后院,摘了满满一筐野枇杷,一颗一颗剥好递到我手里。还温柔地哄我,说吃了甜果子,伤口就不疼了。那天的风很暖,枇杷很甜,二姑蹲在我身前温柔安抚我的模样,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转眼间,我已经上初三了,课程的难度也在显著增加。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日复一日的晚自习,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挑战。能回老家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就算是回去了也就是吃餐饭便立刻离开了。那时的二姑身子还很硬朗,也没有什么病痛,甚至都能看到她那长期干活长出的一身腱子肉。我二姑有时来电话都会问起我学习情况,她听说我学习压力很大时,也会说让我安心学习,等她有空了一定会抽空来我家看看我。
那天的阳光很淡,风轻轻地拂过了院子围墙上的野草。突然,爸爸接到了二姑的电话,说她已经上了轮渡,中午应该就可以赶过来吃饭,也顺带在我家玩几天,抽空再去集市买些秧苗带回家。得知二姑要来,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我们都十分开心,她能有机会出来歇一歇那真的是一件很稀罕的事。
没过多久二姑便到了。刚进门还没和我们聊上几分钟便径直走进厨房,说要给我们露一手,还让爸爸给她打下手,之后便撸起袖子忙活起来了。她熟练地起锅烧水,让爸爸在一旁洗菜、切菜。不一会儿,一桌子地“山珍海味”便做好了。
二姑在我家的那些日子,每天放学的时候,她都会去学校接我,帮我背书包。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三天,没有丝毫的异样。第四天那天,在家陪了二姑的几天的母亲要去店里,中午就只有我和二姑两个人在家吃饭。二姑知道我爱吃面,于是就特意煮了一大锅肉丝面。等面条好了后,她把那碗盛满肉丝的面条端到了我面前,自己的面里则是什么都没有。她对我说不够锅里还有,一定要吃饱才有精力学习。吃完面条,二姑背上书包把我送到学校,这一路上她还和小时候看护我一样,紧紧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我注意红绿灯。她是劝我,别给自己学习太大压力。我还嫌她啰嗦,只是胡乱地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学校。我从未料到,这竟是二姑最后一次为我背书包了。
整个晚自习,我都把脸埋在厚厚的习题堆里,下课铃声响了,我和平时一样收拾好书包就飞快跑出教室,随着人流走到了校门口。我习惯性地在人群里到处张望着,期待看见二姑的身影。没见到二姑却看见不远处妈妈抱着年幼弟弟在等我。她站在大铁门旁,往日温柔舒展的眉眼此刻却紧紧皱着,眼眶红红地,脸上还布满了未干的泪痕,整个人透着压抑不住的憔悴与难过。
“震宇,你二姑她……走了。”妈妈轻声说道。我还没反映过来,只是天真地认为二姑是回家了。直到看见妈妈那止不住滑落的泪水,我这个有点迟钝的脑子才一点点炸开了,冰冷的寒意瞬间就席卷了我全身。“什么?”我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妈妈。我盯着妈妈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是我听错了。妈妈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抹了下眼眶,用哽咽得发哑的声音对我说:“突发的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清醒的,可……”妈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那一声“可”,就像无底的黑洞,瞬间就吞掉了我所有的侥幸。我哭了,哭的很大声,甚至把门卫都引过来了。我无法接受那个中午还在给我煮面吃、为我背书包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我们。她熬过了无数个日夜的辛苦劳作,好不容易得以片刻清闲,却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和我们彻底告别了。
夜晚的天空黑得可怕。此时公交车早就已经全部停运,街上除了我们这群刚放学的学生,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妈妈拦下了一辆老旧的小三轮车,急促地跟师傅说了句去人民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惨白的灯光把空旷的走廊照得清冷。亲戚们站在走廊尽头,人人神色沉重。二姑躺在最里面的房间,被白布完整覆盖着。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灶台边笑着叮嘱我好好读书,此刻却安安静静躺着,再也不会回应我的呼唤。
我立在门口,双腿沉重得迈不开步子。爸爸走到我身边,轻声告诉我,我二姑弥留之际,心里还记挂着正在上学的我。她对父亲说;“震宇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大的,聪明但心事重。只要耐心开导,一定会有出息的!别给他太大压力……”听见这话,我心疼得无法呼吸,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许久之后,我稳住心绪,缓步走上前,轻轻掀开那块白布。二姑像熟睡一般安卧在床上,那双曾经温热粗糙、无数次照顾我的手,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这一刻,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二姑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我顺利完成了中考,可那个会为我煮肉丝面、时时牵挂我的二姑,却再也不会等我回去。我慢慢懂得,人生的遗憾,往往不是无力改变的困境,而是满心期待来日方长,想要好好陪伴的人,却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是二姑留给我最后的温柔;帮我背上书包的那个背影,成了我青春里一道永远无法消逝的伤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