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日炎炎，但我还是坚持散步。突然自问这是为何？哦，一棵棵树，是我的老友。不必相约，却每每相会。行道树下，一个人在树下漫步，享受着树荫，有一棵棵树陪着，不觉寂寞。树木，成为我的伴侣，我却停止了观察，也不思考，总觉得它的生命就是沉默的。
　　 最近读英国作家特里斯坦·古利《如何阅读一棵树》，颇受启发，他写了这本书，从此被誉为“自然界的福尔摩斯”，他就像一个侦探，走进树木的神秘世界。我就像一个小学生，有了好奇，也学着观察和解读树木的秘密，从身边的树木开始吧。
　　 我相信，树木是有秘密的！就像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我们不能对一个人的秘密感兴趣，是因为我们要尊重他的秘密，而对树木如此，反而是不懂得，不尊重。我怎么能对陪伴我散步的树，无视，冷漠，停止一切想法……
　　 长十里的青山路，留下了建城时的记忆——一棵棵粗大的法桐树，遮天蔽日，粗略一算，应该有七八十年了，可谓老者，自我入城，陪伴了40年的光景。我老了，法桐树却不老，我愿它依然葱茏再百年。树木是一种力量，是沉默不语的力量。记得作家沈从文在《湘行散记》说：“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这是沈从文的经典情话，我送给我身边的这些法桐树吧，它无论怎么老，还是我眼中的那个“女子”，她不肯做出衰老的样子，始终给我傲视岁月的美感和力量。
　　 国外，有一个有趣的亲子游戏——拥抱一棵树，是蒙住孩子的眼睛，有一个人在旁边，也有一棵树在前面，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拥抱了那棵树。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不会马上松开拥抱，放弃自己的这个行为，肯于花时间来享受这一宁静的时刻。树木表达的“自然能量”，往往给人治愈的感觉和能量。
　　 我也瞄准了没人关注的时候，去拥抱树木，那棵树，我搂抱不过来，但我已经传递了我的好意。我第一次觉得，树木有着特别的秘密，从不拒绝任何一个人的拥抱，它总是在安抚着拥抱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其实，这种接纳，树木本身就告诉了拥抱者——我是安全的。一个让人感到安全的人，才是达到了自在的境界。做一棵树，就是让人感到安全和幸福，甚至是幸运。在每一段关系里，不要让人觉得需要提防，才会有最好的人际关系。一棵树长粗了，占据的地盘很大，树冠撑起的天空很大，也不会招来警惕的目光。
　　
　　 二
　　 好几年前，我就发现很多法桐树，已经在苍老的树干上，长出了树瘤。植物学上说，树瘤是树木愈伤的组织，树木老了，或受伤，细胞就通过无性繁殖形成一种自我保护组织，简单说，就是增生。可能需要三五年，它要慢慢结痂，愈合，进而恢复和树体一样的肤色，变得也光滑起来。原来，这不是老了的象征，而是在自愈。人类是温情的，常常施加药物，帮助树木调理。但大多数树木，都是可以自愈的。
　　 有时候，我们的身体也会长肿瘤，不管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这都是很可怕的事情！但人类几乎无一例外地感到了恐惧。我们需要治疗，更需要亲人朋友的安慰，来调节心情，矫正对疾病的认识态度。在我没有患病时，我的一个朋友就发现了树木的这个秘密，跟我说，人体就像树体，都有一种自愈功能，必须相信自己！这话我记在心中多年，终于有了应用性的意义。五六年前，我做了癌症手术，我还是相信切除了肿瘤，我必须依靠身体强大的自愈能力，来恢复，来战胜。也许是这个信念，在起着关键作用，也许是我的命运没有那么糟糕，我相信前者。
　　 有时候，我会对一行树的样子发呆。修建这条青山路时，法桐树，在道路两边最初是稀疏的绿色，它无拘无束地生长着，来慰问树木的只有鸟雀，叽叽喳喳，树顶擎着鸟巢，将动植物收归在一门学科里。道路两旁，逐步建起了单位，那些单位在院子的一侧植上了风景树。绿度加厚了，尽管丰腴了，可不同的树木，长大以后，就面临着树冠的空间分配问题了。我发现一个现象，法桐树一侧的那些柏树，一律都是“侧身”的姿势，或者说是其向阳面，如刀切一般，只有树木的背面（北面）开枝散叶，而法桐树占据的空间，它不与之竞争。柏树，几乎是自动放弃了它本来的宝塔状的树形。这是生长环境使然，柏树必须委屈自己。
　　 一棵树，长得笔直而参天，那是栋梁之材；一棵树长成弯曲的样子，不在乎树形，那也是风景的典范。一般地说，树木树枝的南侧阳光最为充沛，向阳而生，这是植物和人类的共性，但树木在不能得到阳光的情况下，它必须寻找另一个方向，而非抱怨，非要争执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这是柏树的秘密！树木有自己的密语，无需说出来，一个生命的存在和成长，一定要学会寻找自然的方向。在《如何阅读一棵树》里，作者说，一棵树并非是为了“打败”另一棵树而生长，原来，真正争得的不是另一棵树的空间。反而是，柏树要感谢法桐树，以巨大的树冠为之阻挡狂风，这个位置让给法桐树，或者说，法桐树处在这个位置，就有了共同生长的可能。每一棵树要博弈的，不是另一棵树，而是风和光。树木出现的物理结构，并非是树木要关注的。每一种树木，应该有自己的独特密码，在调整着对水、光、土壤以及生物活动的应对策略。
　　 有时候，我们反观人类，出现一些“损人利己”或“损人不利己”的现象，权力和利益，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在中国哲学和人文里，常常强调的是“互利共赢”的和谐，很好地平衡了彼此的关系。
　　 人有时候自己过得不好，一地鸡毛，就是看不得别人过得好，甚至牵强地认为，别人的好，可能就是自己过得不好的原因，这是一种扭曲的逻辑。有人常把这种现象归结为社会竞争激烈，树木犹人，也存在竞争，但须知，谦让反而成就了彼此。我端详那些柏树，一面几乎是刀削一样，反而成为一种特别的风景，那些法桐树的树枝仿佛在招手，或者是道歉，而树间隙的那抹阳光还在，彼此分享。我们常常看不到这一点，以利益均衡的角度，总是指责一方的强势，关注一方的弱势。我不好，是因为你好；你好，造成了我不好。这种心理和逻辑，常常被认为是合理的。真正正确的生存逻辑，是要割断这种思维的。
　　
　　 三
　　 这些法桐树，在夏日的气候里，继续拔高生长，我发现在主干上还分蘖出细枝嫩条。曾经，我们的观察是停留在“枯木逢春”、“老树新芽”的人文意境上，当然如此理解，可以给人以“老当益壮”的启发和激励作用，不甘平庸，不负年老，继续发光发热。人们总是能够从树木的生长现象上找到可以借鉴的精神力量。事实上，这样的现象，还有着树木本身的秘密。夏季，树木水分蒸发厉害，这些细枝嫩条，是为了蓄足补充水分和营养，维护着主干的生长。一种强大，来自自身的功夫，并非要靠外来的输液输血。
　　 可能道理有点俗，活到老学到老，这个“学”就像树干再生新枝一样，补充着生命的能量。人的这种主动意识，不一定来自树木现象，但是那么巧合，都在表达着同样的道理，是“树文”，也是人文。
　　 成长，是生命的主旋律。成长是克服衰老的最好方式。我发现，那些法桐树主要是借着夏天来生长，往往我们看不到它日长一寸，天长日久才见其粗其高，通过观察，我们可见树木每年都要退去老皮，这些老皮是被树木加粗膨胀而掉落，露出绿色的新肌肤，这是新陈代谢，而在秋天，重新愈合，长出新鲜的皮肤，是为了迎接冬寒。我觉得这并非是单纯的生物现象。“皮之不存，实乃新生”，生命的智慧是敢于自我更新，而非守住。树木绝不消耗能量来维持外表的华丽，而是为了根系更深，年轮再扩。树木也历经风雨，按照我们的观点看，老皮更有助于适应风雨侵袭，但树木以新生的力量和韧性，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而非守旧。不过分执着于旧有的存在，有勇气和陈旧做一次剥离和告别。面对老树的现象，我有所思，人往往很看重曾经的已有，很不舍得，岂知，那些老去的外表，已经无法焕发生机了，生态的智慧，何尝不是我们的弱点？
　　 我们对抱残守缺，往往不屑一顾，在心理上拒绝和讨厌这样的状态，但始终难以摆脱，是因为曾经给与我们的是荣光的外壳，这个外壳已经在成长面前变成了阻力。
　　 我在行道树下散步，曾遇到一个孩子，他问母亲：这些树是不是长胖了……
　　 他的母亲不解，说道：怎么这样说？
　　 孩子说，你看那些树皮衣服都被树木脱下来了。
　　 这是多么可爱的童话！这样的对话，可能可以生发出更多的新意，包括怎样教育孩子成长的人文意义。当我们有了强烈的触感，才会产生情感的共鸣，人文的互动——
　　 大树长胖了，才脱下树皮衣服；
　　 天气太热，脱去衣服才凉快；
　　 经得住风的是大树，不是树皮；
　　 因为大树的老皮变丑了，所以要换新装；
　　 脱去树皮衣服，大树冷吗？
　　 ……
　　 可能这样的思考，对于一个孩子更有意义吧。
　　 以成年人的眼光去解读树木的秘密，可能过于理性化，我还是喜欢孩子的那些问题和解读。
　　 我在想，我们为什么喜欢一棵树，不仅仅是它为我们挡住风沙，遮蔽炎热……
　　 解读一棵树的秘密，往往在成熟的成年人那里，很难挖掘下去，去掉那些束缚我们的思想成见，像孩子那样有兴趣，我们或许会发现更多的秘密。这些秘密，无一不是生命的秘密和启发。一个人的生命不等于一棵树的生命，但一个人的生命是可以借鉴一棵树的生命，而变得更有哲性和质量。
　　 人类的文明，来自人对万物的解密，包括一棵树，文明使生命受益，包括个体生命。让我们始终保持对一棵树的兴趣吧，不断解密，和谐共处。
　　
　　 2026年9月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