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臂大哥，其实年龄并不大，19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是我们店里厨师长新聘来的帮厨，身形魁伟。正值夏日，着一件白色厨师短袖，露出两条花臂纹身，从手腕延伸直到隐没于袖口以内。纹身花里胡哨，人物扭曲，穿着诡异，神态夸张，虬髯环眼，龇牙咧嘴，手里拿着两杆似斧非斧，似槊非槊的武器。人物背景似黑云压顶，风吹危樯，怪石黑松，疾风劲草，胳膊上多见暗黑条纹，少见皮肉本色。一张大饼子圆脸，泛着油光，眼睛不大，倒是透着铿锵与坚毅。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绒毛，显得稚气还未完全褪去。头发四周剃得短小圆润，上面顶着一圈黄毛，结着细碎“羊毛卷”，乍看之下，有几分桀骜不驯。
　　 他倒是很谦虚，别人问为何在胳膊上纹上那些图案，他笑着说，也不代表什么，就是一时兴起，也没想什么。
　　 我向来传统，年轻时候也没跟人动手打过架，这些年纹身渐成风尚，见得多了，虽不反感抗拒，也对这种“古惑仔”向来也是敬而远之。不过，年轻人犯个错误，也没什么。我就把他的这个行为归为错误的范畴。
　　 我私下问厨师长，这小伙子能行吗？厨师长闯荡江湖二十多年，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他说：“这都00后的孩子，能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有想法，有个性的，不像您那个年纪，您的那个……思想落后了，先干着试试。”说完眼神躲闪了一下。我知道，他打磕巴的那个词应该是“老登”，这个词我在背后听他们说过，我装聋作哑。
　　 每天都在店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最初喊我大哥，后来知道我儿子也在店里，年龄远比他大，就跟着别人改口叫我田叔。我则调侃他，就叫他“花臂大哥”，他也无可奈何悻悻地应承着。后来“花臂大哥”倒成了他的“官称”，店里人都这样叫他，我倒是忘了他本来的名字。
　　 花臂大哥也是烟鬼，店内不让抽烟，他经常到店外路边树荫下蹲着喷云吐雾。见我在，也会递给我一根。慢慢地，我们就熟悉起来。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出来打工，到过很多城市，干过很多行业，工地小工、外卖员、门童、快递分拣工……最后在几个饭店后厨打荷，再到学会配菜。我好奇地问过他纹身，他说纹的是日本游戏里的一位什么战国武士的造型，在日本就像中国关二爷一样被崇拜。我问，你这一身纹身，家里不管吗？他笑笑说，管，他们倒是想管，您说我会听吗？说到他家里，他说家里父母还年轻，也不用他操心，这几年就想着在外历练一下，长长见识，挣了钱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儿。我说，不攒钱娶媳妇吗？他咦了一声，说等玩够了，再考虑，现在，累赘！
　　
　　 二
　　 花臂大哥干活儿倒是麻利，挑不出毛病；脾气也可以，和店内其他人相处还算融洽，倒是我当初多虑了。可就在他干了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突然跟厨师长提出月底要辞职，赶紧找人补岗。
　　 那天厨师长跟我说，原本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能干长久，这就要辞职。言语中有些用人不当，有些自责。我问为什么。厨师长说，他要和朋友去追逐梦想，骑车去西藏，也是临时决定的。“哦，您看到门口停的这辆电动车了吧？”我顺着他扭头的方向瞥眼一瞧，果然有一辆电动车。其实，这车我早见了，只是不知道是他的。我一直以为这是一辆加重摩托车。这车八成新，车把上缠着彩色飘带，车身上贴着不少游戏中的大头贴。现在仔细看，确实没有排气管，我说当时看起来多少有些怪异呢，原来问题在这。厨师长继续说，这就是他的那辆车，是他从老家邢台骑过来的，改装过的。过几天，他说还要进一步改装，就骑着它去西藏。据说改装费就要一万多。
　　 我的心被震撼到了，首先想到的是，年轻真好，可以随心所欲，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同时，更为他们的安全担心，改装车辆有没有安全隐患？还有改装后时速可达100迈，闯杆上高速狂飙，318国道的险峻，高原的缺氧、强紫外线，一路搭帐篷风餐露宿，体力透支……我以过来人的担心，对着这辆车。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阻止吗？那是他们的父母都做不到的事，我只是个外人。临走的时候，我只能嘱咐他们注意安全，祝福他们好运。我没有他的微信，更没说沿路多拍拍风景，发给我们，因为我怕他拍风景分神。
　　 我把工资结给他，问他这一去要花多少钱？可能我真的是老登了，干什么事儿，都先考虑钱，也习惯性地问人家花钱的事，好像我能帮上忙似的！他笑笑说，这两年攒的足够走这么一趟的了！他说得很轻松。我又一次被震撼到了，两年的积蓄，一个月花完。而且对他而言，这个似乎很值。
　　
　　 三
　　 花臂大哥辞职走了，那几天我陷入了沉思。无论结果如何，这些孩子为了自己梦想，可以暂时放下工作，花掉两年的积蓄，去勇闯天涯，登上世界屋脊，足以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就算我回到三十多年前，回到他这个年龄，让我小有积蓄，身无牵挂，试问，我敢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吗？扪心自问，我做不到。我能找到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要珍惜工作，要陪在父母爱人身边，要攒钱买车买房，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做一个踏踏实实的人。我还会自我安慰，以后有的是机会！所以我也只能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偶尔出去旅游也只能坐飞机或者火车老老实实跟旅行社亦步亦趋地打卡。我这个年龄的人，我这样的思想，都安全了。
　　 我联想到，眼下开的这个饭店，钱没挣到多少，倒是打乱了我四年的写作规律，让梦想搁浅。以前哪怕再忙，每月也要写上两篇文章，文友的文章也要欣赏一下，点评点评。我可以找出一万种理由说没时间去码字，细想之下，还不是自己不够执着，失去了初心，失去了理想吗？这一点我远不如花臂大哥来得潇洒自在，肯为自己而活，甚至疯狂！
　　 不知道是我日有所思，有了心灵感应，还是被大数据轻松拿捏，那天我竟然刷到了花臂大哥的抖音。我连忙点了关注，仔细看他经历的沿途风景。有路上疾驰的，有密林露营的，还有伙伴受伤大家一起救援的，更有开心举杯庆祝的。
　　 我印象最深的一段视频是无人机拍摄的，车停在一块突兀在悬崖边上的岩石上，他骑在车上，张开黑里透红的花臂用力挥舞，阳光直晒在他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地呐喊着，脖子上似乎有太阳灼伤暴起的死皮。他的背后远处是一座座雪山，雪山山顶闪烁着金光，这大概就是日照雪山闪金光吧；近处是一棵棵从峡谷深处列阵延伸到眼前的高大挺拔的云杉树。峡谷中有一条亮亮的白线，我想，应该是奔流的雅鲁藏布江吧。偏偏抖音配的背景音乐是“玉龙雪山，闪耀着银光……”，这让人感觉到十分好笑，但又有何妨呢？
　　 我虽然不能像花臂大哥一样过那样随心所欲的生活，但我手中还有笔，心里还有故事。从那一刻，我决定回归，继续用我的笔，延续我的写作梦想！我也年轻了，不是年龄，而是精神状态。我也知道，写作这条路，就像“花臂大哥”奔赴青藏高原，是需要毅力的，我除了毅力，还有什么？我问自己。如果不把这毅力发挥出来，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想想大家称他大哥，我更赞同了，有志者不在年龄，他敢于闯荡的精神，的确可做我的大哥，也许他莽撞了，但我看到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劲，不输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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