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过往】去白马寨,触摸七百载人文底蕴(散文)
古称剑邑的丰城,地处赣中平原腹地,历来是个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的地方,王勃用“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将它写入《滕王阁序》。
在丰城市的东南,分布着众多村落,其中白马寨村应该是这片土地上最为耀眼的一个。
来到白马寨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得天独厚的山水格局。村子距丰城城区十几公里,流入赣江的槎溪河如一条飘带系在它的北侧,东西还有两条小溪束在它的腰间。村子的西北是开阔的平原,平畴沃野,良田铺展;东南则丘陵环翠,远山起伏,恰如王维诗句“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中的意境。
进入村中,我将车停在村西的“世联科甲”门楼前。一口荷塘在门前,季夏的热风吹着碧绿的莲蓬,几朵藏着的粉荷露了出来。清荷映老墙,烘托了白马寨的古韵。
“世联科甲”是一座砖石结构的八字门楼,五叠檐,气势庄重。门楼的石柱、横梁与门额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花草纹饰,花草中藏着凤凰、八仙法器和万字纹等,寓意吉祥富贵、八仙护佑、万世绵延。门楣石条上的雕饰基本脱落了,但从残存的痕迹看,似是“二龙戏珠”。门额匾上所刻“世联科甲”四字,为端庄平正的楷书,虽风蚀得字迹模糊,但仍可见其笔画饱满敦厚。
其实,“世联科甲”的背后,是村人杨祖诰祖孙三代武举人的荣耀,也是白马寨人世代科甲功名的一个见证。
一座科甲绵延的古村,背后必然有着深厚的家族根基。
从此门楼进入,就是白马寨的古建筑群,古宅“派分晋阳”便坐落于门楼内侧。
“派分晋阳”宅也是八字门楼,嵌在门楼上的一方方镂空石雕,都是人物故事;门楼顶部是木构门罩,阑额雕刻花草与人物图案,垂花柱下端饰古钱纹。不过我更关心的是门楼匾额上的刻字,从中可知这个家族源自山西太原。
相传,这支杨姓人家是唐朝咸通年间进士、吉州刺史杨辂的后裔,而东汉名臣、“四知先生”杨震为他们的远祖,而白马寨杨氏的迁居祖是南宋人杨桂。
杨桂其实是庐陵吉水人,他考取了举人,入仕为官至县丞。也许是血脉中传承了先祖隐逸的基因,他仅为官八年,就厌倦了官场,辞官归隐。一次,喜好游历的杨桂来到白马山,见这里地脉丰隆,视野开阔,山清水秀,便携家眷从吉水迁居此地。据说这是南宋咸淳九年(1273年)的事,算来有七百五十多年了。
杨氏在白马寨繁衍生息,发展得很快,不仅人丁兴旺,而且经商的、为官的,人才济济,富甲一方。
村子的发展,特别是经商者众多的原因,大概跟它地处丰城与抚州的交通要道上有关。当年途经白马寨的商贾络绎不绝,也带动白马寨人走南闯北。不少白马寨人的生意做到了湖南、贵州,有“一个包袱一把伞,跑到湖南当老板”之说。
在“派分晋阳”宅近旁,有一座司马第,按说它应是官宅,但却只是一字门楼,而不是惯常的官宅八字门楼。
从字牌介绍知道,此宅为杨宗汉所建。村里人说,杨宗汉的祖上经商致富。清光绪年间,他祖父向朝廷捐了两千六百两白银,得到皇帝封赠,其中杨宗汉获花翎二品衔,授湖北候补道台。当时,杨宗汉觉得捐来的官脸上无光,未赴任,而是闭门苦读,参加科考,并中得举人,最终官至知事。
白马寨的房宅大都一排排连在一起,但这座司马第却格外特别,四面墙都不依不靠。据说这是杨宗汉有意为之,以告诫后人,无论做人做官,要凭自己的真本事。
走在白马寨的村巷里,可见很多这种以物言志、以匾喻理的例证。
白马寨的古建筑都是赣派风格,青砖黛瓦马头墙,大多数还用红砂石做墙基,墙角用石条勾边,这样不仅更加稳固,而且更为美观。
建造房宅本就是乡村人家的大事,自然特别讲究,除了牢固、美观,白马寨人更注重文化品味的彰显。村中尚存一百多栋古宅,几乎每一栋的门额匾上都有刻字。
我在村中仔细找寻,发现这一百多块匾额寓意十分丰富,既有常见祈吉求福的,如“紫气频来”“祥辉联璧”“星聚庚垣”等,又有显示家族来历的,如“瑞蔼关西”“祥钟华岳”“派分晋阳”等;还有彰显门第与家族荣耀的,如“进士第”“科甲第”“司马第”“世联科甲”等,更有对后人勉励劝诫的,如“慎其独也”“履仁第”“亲仁居”等。
非常有趣的是,这些匾额的字体也很丰富,有常见的行书、楷书、隶书,还有草书、篆体,甚至有难得一见的钟鼎文,它们或端庄方正,或飘逸古雅,笔墨风骨凝于额石之上,成为凝固在古村落里的书法大观。
说实话,有些匾额上的刻字,不看介绍我认不出来,甚至不明其意。如玉箸小篆体的“底法祗承”,笔画线条婉转流畅,但字及其意却难辨识。原来,“底法”是老办法、老规矩之意,“祗承”意即恭恭敬敬地继承,合起来是告诫后人:先祖定立的家法家规,后世当恭敬承袭,恪守家风祖训。
村中另有一处门楼值得一提,那就是“父子府卿”。“父子府卿”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座牌坊式门楼,根据匾额上的题记,它是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巡按江西道监察御史周璨”为“奉直大夫北京尚宝司卿父杨子登”“北京尚宝司卿加升三级子杨应祥”所立。杨应祥是堪舆家,受崇祯宠信任尚宝司卿,负责掌管皇帝的宝玺、符牌与印章,而他父亲则是因子而贵。
在村里,杨祖兰分别为他的四个儿子所建的房宅,尤受人们关注。它们位于古建筑群的东侧,坐西朝东,四栋连排,规模相同,都是八字门楼。它们门楼的匾额上分别刻着“施于有政”“惟怀永图”“慎其独也”“知若勤哉”,其中“施于有政”寓意“治国先要齐家”,“惟怀永图”意即“要胸怀大志,有长远目标”,“慎其独也”源自《礼记·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而“知若勤哉”语出《尚书·周书·大诰》:“尔知文王若勤哉!”它们都寄托了杨祖兰对后代的殷切期望。
杨祖兰是清光绪十二年进士,村里介绍他官至承政厅员外郎,皇帝称赞其“赋质纯良,持身恪谨”。
欣赏白马寨的这些匾额,就是品读它们背后的故事,它们展现了白马寨杨氏的文化底蕴,也是白马寨先人留下们的精神财富。
白马寨杨氏耕读传家,经商重儒。据地方史料记载,明清时期,村里二百多户人家,有六人高中进士,八人中举,入仕为官者有一百六十九人。白马寨人中这些为官的,像杨祖兰一样,勤政且清廉。
优良的家风,是一个家族兴盛的内在动力。白马寨杨氏承续先祖清白操守,订立了十八字家风:“存忠厚、惜廉耻、务勤俭、戒争讼、安本分、毋非为”风,尤其将“毋非为”视作立身根本。
村里的老人说:后辈子孙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千万要铭记祖先传承的家风。这两个“千万”,既是优良家风的代代传递,也是白马寨人文昌盛的内在缘由。
村人为官或经商,在家乡留下了大量房宅。这些古宅仍然相对集中成片,但它们除了出彩的门楼,屋内的装饰却相对简朴,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不见精美的牛腿雀替,这与“务勤俭”的家风吻合。
这一大片古建筑,由六十四条村巷串联起来。走在这些村巷中,斑驳的石板路夹在高高的房墙中,让人感觉幽静、幽邃。
走在村巷中,我很纳闷,为何没有一条巷道笔直贯通,而是拐弯抹角的?有的村巷能弯曲着直通东西,但却没有一条能直通南北,有些村巷走进去是个断头路,犹如行在迷宫中。
这个村子的古宅朝向也挺奇怪,有的坐西朝东,有的坐东朝西,唯独没有常见的坐北朝南。这又是什么原由?
相传,白马寨人讲究风水,在村子规划与设计的时候,根据地理特点,暗合了八卦的六十四卦象。古宅东西朝向,但南北往往都开有侧门,村人认为,如此就能“东成西就、南通北达、四方来财”。特别是,许多古宅的门梁底部都雕有八卦图,用于“辟邪”。所以,白马寨村的历史文化中,还包含风水文化。
村中古井的分布,也挺讲究。从北到南,村中散落着七口古井,如北斗七星。这是古人仰法天象,借北斗星辰护佑村落与族人,有祈愿井水长流、人丁兴旺、文运绵延之意。
在一条东西向的古巷里,有一口被村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水井——香泉井。此井甘甜清冽,传说偶尔会冒出淡淡的翰墨之香。村里老人说,在明崇祯十一年,当香泉井冒出香气时,杨应祥被封为尚宝司卿;杨祖兰中进士时,此井也冒出了清香。香泉井,也由此成为白马寨文脉的祥瑞象征。
在白马寨村,还有一个特殊的院落。它正对院门的内墙之上,绘有一幅墙画,生动呈现了妇女干部发动和组织群众支援抗日的情景。
1938年,烽火连天,全民抗战,“丰城妇女运动指导处”便在此院落设立工作站点,在这里发动广大妇女支援抗战。她们开办妇女训练班,传唱抗战歌曲,演绎抗日剧目,组建战地救亡工作团奔赴前线。
那段日子过去了八十多年,但那热血往事仍然留在古宅中,丰富了白马寨村的精神底色。
白马寨就是这样,弯弯曲曲的村巷里藏着神奇,那些古宅虽然大都闲置,但沉淀着家风。整座古村落的肌理尚存,文化底蕴还在,我们从中能读懂文化传承的力量。
我在村中转了几个钟头,似乎行走在旧时光里,手指触及那斑驳的砖墙,白马寨七百载的人文底蕴好像就藏在墙缝里。
回到驻车处,我站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望着村外的稻田,田里稻禾叶色尚青,但稻穗已沉实,金色的秋意即将浸染和丰盈这座古老的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