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过往】轮椅碾过夏与秋(散文)
2026年7月23日,我和我的连襟给岳父办理完了出院手续,一人提着一袋子药片和住院用品,一人搀扶着岳父,走出了住院部的电梯。
当我们行至住院部的南门出口时,岳父望了一眼在门口阴凉处乘凉的患者,缓缓地对我俩说道,今天倒是挺凉快,风也很利落。随即,他的眼里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忧郁的光。陪岳父前前后后住了足足65天医院的我,立马觉察出了岳父情绪的变化,便赶紧安慰岳父,说这次住院的治疗结果,是四次以来最好的一次。出院前的血液化验结果表明,心衰指数、肌酐值、血液中的钾、钠离子含量等各项重要指标都已经明显好转。回家后只要按时吃药,身体就会慢慢地硬朗起来。再者,明天我就正式办理退休手续了,退休后就有更充足的时间陪着您慢慢恢复身体状况了。
岳父没再说话,两眼凝望着那些坐在轮椅里的人们,似乎是在回味住院期间的每天傍晚,我推着轮椅载着他到这里散心时的情景。那时,每到傍晚,一天的吊针已经打完,在病房内憋闷一天的岳父非常期待着能到外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是,我便每天到护士站借来轮椅,推着岳父到外边来散心。尽管夏日傍晚外边的气温要比病房内高出很多,但岳父却一点也不在乎,还每次都从轮椅上下来,来来回回地慢慢溜达几趟。直至夜幕降临、蚊子乱叫时,我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里。
按理说出院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但从岳父的表情里却看不出有任何的欣喜。也难怪岳父高兴不起来,这已是他第四次住院后又出院了。每次,他都是带着复发后的病痛而来,又怀着治愈后的希望而去。周而复始之间,时间已过了春夏秋(岳父的第一次住院是在今年的3月26日),体重从原来的180多斤降成了140斤,以至于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竟有一种松松垮垮、空空荡荡的感觉,满心的希望也渐渐迷茫成了一丝微弱的光,仿佛再只需一阵微风,那粒希望的火苗便会熄灭。
记得在他第三次出院后,我和内弟驾车载着他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北京阜外医院。一路上,岳父的心情很好,看到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满眼翠绿的庄稼,还不住地说庄稼长得好,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就连在宾馆里候诊的那一天一夜,岳父也是非常高兴,饭量也比平时在家时多出了不少。我知道,阜外医院是全国心血管疾病最最有名的医院。22年前,岳父的心脏搭桥手术就是在这里完成的。一次搭桥手术,能延长一个人二十多年的生命,不能不说是这家医院医疗技术的先进与医生医务水平的高超。因此,岳父的这趟京城之行,绝对是抱着很大的希望而来的,尽管羸弱的身体已禁不住这样长途跋涉的颠簸。
那天的傍晚时分,当专家咨询完岳父的病情,又仔细地看了下我们带来的厚厚的三本病历后,便用笔在原来的药单子上圈圈点点起来。末了,便嘱咐岳父按她给开的药方吃药,丝毫没有让住院治疗的意思。见此情景,我和当内弟忍不住问大夫不需要住院治疗吗?大夫说吃药就行,根本不需要住院。行至医院的走廊后,我认真地看了看专家给开的药方,见那上面的药竟与我们当地医院给开的药几乎完全一样。我和岳父、内弟交流了看法后,没有再去医院的药房买药,而是直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岳父走出了医院。回宾馆的路上,那段来时并没觉得太长的石子路,忽然之间变得那么的漫长、那么的难走。轮椅行驶在上面,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就连路边树上的鸣蝉那短促的叫声,此刻听起来也是格外聒噪、刺耳,远没有我们当地的蝉鸣那般悠扬婉转、悦耳动听。
第二天早上,经过5个多小时的长途奔波后,我们终于回到了家里。这一趟京城之行,非但病没看好,而且岳父的屁股也被大面积的磨破、感染了。
7月29日,也就是岳父第四次出院后的第六天,我给岳父买来了一辆崭新的轮椅。我与岳父商定,只要是天不下雨,每天的下午4点,我便会推着岳父去附近的公园锻炼。
一天一夜的秋雨之后,天气真的凉爽了不少。黄河口的天气,本该四季分明,但今年由于整个夏季几乎没有下过几滴雨,以至于入秋以后,气温仍然居高不下。
下午4点多钟,我将车停在了海河公园的停车位上,伺候着岳父下车后,我将轮椅从车上搬了下来。轮椅是折叠式的,很是轻巧灵便,搬上搬下几乎不怎么费力;座位是帆布的,更能减少轮椅行驶中带来的颠簸感,也不至于磨坐轮椅人的屁股。就在我打开轮椅的过程中,岳父已步履蹒跚地走出去了好几步,此刻正准备迈上台阶到公园内的人行道上去。我推着轮椅紧走几步赶了上去,扳下轮椅的制动闸后,轻轻地将岳父扶在了轮椅里。然后,便推着岳父顺着人工湖边的林荫小路一路朝前走去。
海河公园的位置比较偏僻,且园内游人比较稀少,加之远离我和岳父所居住的居民小区,在这里散心很少能碰见熟人。这就大大减少了见了熟人就打招呼、说话的一些麻烦,也非常适合岳父大病初愈后不愿见到熟人的心理。
岳父是个非常要强又注重体面的人,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坐轮椅时的尴尬样。本来是说好了出来坐着轮椅散散心、晒晒太阳,但当我把轮椅放在他面前时,他却迟疑着不肯坐上去。我理解岳父的心思,说海河公园位于胜利油田家属区的范围内,来这里玩的人大都是油田上的退休职工和带孩子的一些家属,这些人您都不认识,他们也不会认识您,您尽管放心坐上去就好了。几经劝说后,岳父才坐了上去。刚开始,他的后背始终不肯靠在轮椅背上,前倾着半个身子,努力保持着一种随时要下来的姿态。轮椅在公园内行驶出一段距离后,我慢慢地停下车子,双手轻轻地扳着岳父的肩头,使他的整个身体与轮椅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一步、两步,一米、两米……大半个公园转下来后,岳父彻底地放松了下来。见此情景,我将轮椅停在了湖边的一处凉亭旁,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杯热茶从随身的挎包里拿了出来,拧开盖后递给了岳父。
人工湖的湖面很宽阔,从水皮上打着滚吹来的风甚是凉爽。岳父指着湖边的一从芦苇说:“今年天旱,芦苇没长起来。现在已经是秋天了,长了快一年的新芦苇仍然没有高过去年那些干枯了的芦苇,这种现象只有在极度干旱的年份里才能出现。我刚下学那会儿,生产队里组织社员报名,说是到海边的芦苇丛中割去年的干苇子,每天给记一个工分,外加所割干苇子每斤给提成一分钱。这是一份很辛苦的活,全队就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报了名。顶着毒花花的太阳,钻进一人多高的苇子地里找那些散落在苇子丛中的干苇子,那滋味真不好受。没太阳前,我把割了一天的芦苇捆扎起来装到小推车上,一路压得歪歪斜斜地推到生产队的场院里去过称。那时的海滩上哪有公路,小推车的车轮压在上边,便会立马陷进去,不使劲往外拱,根本走不出那片海滩。干完一天活后,一同来的那个人想不干了,便劝说我也不干了。我没有答应,第二天仍然坚持着干,并且一直干到了任务结束。攥着辛辛苦苦挣来的几百元钱,那个人高兴地对我说,想不到你一个小青年竟有这样的韧性。我说我也知道累,但一想到每天有七八元的额外收入,咱能不动心。要知道,那年月,七八元钱能买不少粮食呢!这样,就能解决我们一大家子人的吃饭问题了。说来也怪,头几次费劲全身力气碾压出的车辙,后来竟成了一条最好走的路。”岳父说完,便不再作声了,两眼眯成一条缝望着湖边的芦苇,似乎沉浸在了遥远的往事里……
接连在海河公园转了一段时间后,我又用车拉着岳父来到了银河公园。银河公园的前身是河口公园,河口公园是当年整个河口区唯一的一处供城镇居民休闲娱乐的场所。公园内既有假山、回廊、亭榭,又有游船、猴子、孔雀、鹦鹉等,非常适合游玩。女儿牙牙学语时,我曾多次带着她来到这里。想不到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又推着岳父来到了故地。
当我用轮椅推着岳父行驶在平坦的湖边小路上时,岳父突然问我,“你可知道这个公园是谁修的吗?”我说知道,是当年胜利油田河口采油指挥部修的。“也对,也不对。”我说为什么,岳父说“说它对,确实是当年的采油指挥部为解决职工家属无处可去的民生需求,而提议修建的;说它不对,是因为这个公园的基础水利工程是我指挥修建的。”闻听此言,我当场愣住了。岳父说:“那年冬天,我在六合公社的水利工程队上负责施工,当采油指挥部的领导问我能不能在12月30日前将公园内的人工湖挖出来时,我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我指挥着几百名民工没白没黑的干,滚滚车轮声里,盐碱洼地上的积水区终于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人工湖。验收那天,当采油指挥部的领导看到那被收拾得像模像样的人工湖外观,竟一时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要知道,在那没有大型机械的年代,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靠着民工们的人工挖掘和独轮小推车转移土方,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
那天,我把轮椅停在了湖心亭的阴凉内,岳父就那么定定地凝望着一湖碧波呆呆地出神。我没有再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将水杯递到了他的手中……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岳父的精神世界也越来越开朗、健谈了。公园内,偶遇询问他病情的老者,岳父也笑着与其交流起来。
阵阵秋风里,公园内的大枣、海棠、石榴、柿子等都先后度上了一抹醉人的秋色,岳父的腿脚也越来越有力气了。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从当初的步履蹒跚、小心翼翼,到现在的甩开臂膀、坚定自信的行走,我知道,我和岳父一起编织的那个关于康复的美丽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