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在天津租房子住，附近有个洗浴中心，我曾在那个洗浴中心洗过几次澡。因此认识了搓澡工杨小曼。
　　 还记得第一次去洗浴中心洗澡，还是心内科李医生领我去的。那天，连续几台手术我累的不行，躺在休息室里，怎么躺着也觉得浑身酸懒，解不了乏，就想一直这么躺着不动。这时李医生走进来了，她硬生生把我拉起来说带我去洗澡。
　　 “洗澡在家就洗了，何必去洗浴中心呢？我可不去那个地方！”对于去那种地方我很抗拒。李医生却说：“在家洗和在那洗一样吗？”说完也不管我的抗拒，拉着我去了那个大众洗浴中心。进去后，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穿着干净工装的姐姐，眉眼弯弯的，说话声音很轻，安排我们进了换衣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杨小曼。她正站在搓澡床边，挽着袖子，手臂结实又有力，脸上淌着汗珠，却始终带着笑。轮到我的时候，我很不好意思并说：“我怕疼，别给我太用力。”因为她给别人搓澡时我特意观察到，她似乎很用力。她看我担心地样子，急忙对我说：“放心吧美女，我不会弄疼你的。”然后她又问道：“第一次来吧，不用抹不开，放松就好。你就躺好吧，我手法很轻的。”
　　 也别说，她手上功夫确实利落，搓、按、拍、敲，每一寸疲惫都像被她的手碾碎、揉散。而且看她给别人搓似乎用足了浑身的力气，但搓在我身上却没感觉到丝毫的疼和不适。热水冲下来时，我感觉自己像褪了一层壳，整个人轻了十斤。
　　 那天我临走时，特意看了一下墙上挂的几个搓澡工的照片名字。给我搓澡的叫杨小曼，二十七岁。
　　 回医院的路上，李医生看我容光焕发的样子，和我说起了这个洗浴中心给我搓澡的杨小曼。她说杨小曼的老家是甘肃农村的，男人早年在外打工时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她就领着男人带着五岁的孩子来到城里。男人在家带孩子她就一个人跑出来挣钱。刚开始在饭馆洗碗，后来听说搓澡工收入高些，就硬着头皮学了这门手艺。而且在五个女搓澡工里，她属于是最好的，来洗澡的女顾客都愿意让她服务。她手法娴熟而且极有耐心，不管人多人少她都不嫌麻烦，总是按部就班地细心做好每一步。她有个外号叫“慢神手”
　　 我接过李医生的话茬：“慢神手？这外号倒有意思，听着像夸她，又像嫌她慢。”
　　 李医生笑了：“就是夸她。来洗澡的女客，有的专挑她排队等。她搓一个，别人能搓一个半，可人家回头客多啊。都说她手上带‘劲儿’，不是蛮劲儿，是巧劲儿——哪块肌肉僵、哪根筋绷着，她一摸就知道，不吭声就给你理顺了。有人开玩笑说她该去考个推拿证，她就憨憨笑，说‘我就会搓澡，别的不会’。”最让人信服的她这人不贪财，来洗澡的女客她负责接待的忘记拿走的一些洗发水，香皂，牛奶乳，她都会给收起来，等女客下次来她会给她们。而且有两次，她在浴池捡到一个女客的遗落的白金手链，还有一个女客的金项链她都归还给了人家。所以她的信誉度很好。只要轮到她上班，女客都会找她搓澡，哪怕排队等着也会等她给搓。李医生说她为啥知道这么多，只因为她有个远房亲戚就在这家洗浴中心当维护工。
　　 后来我隔三差五都会去那个洗浴中心洗澡，慢慢跟杨小曼熟了。有回她给我搓完澡，我走出来，她恰好有电话打过来，她开的免提，我听见电话那头奶声奶气喊：“妈妈你啥时候回来呀？”
　　 她笑着说：“快了快了，妈妈给你挣学费呢”。
　　 只听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曼曼呀，女儿今天可听话了，下学回来还帮我摘了韭菜呢，她说你爱吃韭菜馅饺子，等你晚上回来就能吃上韭菜鸡蛋饺子了。”只听她说：“你腰不好，在家别累着，按时接送女儿上下学，其他的洗个衣服啥的，等我回去干就行。”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就说：“孩子爸腰不好，看孩子做饭都行，腰不受伤时，啥都不让我干，如今人家把家给我撑住了，我就出来拼呗。苦点累点不怕，孩子能好好念书就行。”
　　 她搓澡的节奏确实慢。别人急着赶活儿，她从不催客，也不看表。有一回我赶时间，催她“差不多得了”，她反倒按着我肩膀说：“急啥？你来这儿不就是为松快？我给你糊弄两下走了，那钱我拿着亏心。”说着手底下更仔细了，从脖子到脚踝，一块一块地揉，最后拍背的时候，手掌落下去的声音又脆又匀，像在敲一面稳当的鼓。
　　 我在天津待了一年，由于每天工作都很忙，也没空逛天津的大小商场见识天津的繁华。或许去的最多的就是那个洗浴中心了。每次去我都会事先给杨小曼打个电话问她有多少客人？需不需要等很久。她也知道我是个急性子，所以我每次说要去，她都会提前把我的名字排上，等我去了泡洗一阵，也刚好轮到她给我服务。
　　 一年后，我要离开天津了，那天，我特意去跟她道别。她正在给下一个客人铺浴巾，听我说要走，手顿了一下，说：“回家好呀！外面的大城市再好也不如家。”然后她偷偷对我说，等她在这再干几年，如果孩子学习有出息，能上个好初中住校了，她就和男人一起回甘肃老家，回家好好孝顺自己的双方父母。说完，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袋晒干的艾草，“自己采的，泡脚用，你们当医生的太辛苦了，每晚泡泡脚。”
　　 我回到承德后，再没去过那个洗浴中心，也没再见过杨小曼。但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会用她给我的艾草泡泡脚，觉得确实挺舒服解乏的。那一刻，我会想起那个热气氤氲的洗浴中心，想起杨小曼挽着袖子，大汗淋漓给人搓澡的样子。她让我明白，这世上最高级的体面，不是穿多好的衣服、坐多亮的办公室，而是不管生活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你都能用双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还能温暖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