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杂论•虚怀若谷新解（古韵）
　　
　　 世之诠“虚怀若谷”者，大抵谓卑辞抑志，敛锋藏锐，降志徇物，即为谦德。余历览山川，察峰谷盛衰往复，乃知虚怀非矫饰卑屈以媚俗，在乎撤己见之藩垣，拓灵台之余地，俾至理可通，嘉言可受。徒具谦抑之外容，而内执锢蔽之私，未足以言虚。
　　 夫六合万品，器满则溢，器虚乃受。尊罍充盈，虽有醇醴在前，不复可注；尊罍空廓，涓滴可纳，浸而成泓。一山一谷，即此理之征验也。孤岑峭耸，务以凌物为高，捍外物于境外；邃谷沉幽，不以扬己为务，妙在于中虚，故万物归焉。非谷甘处卑下，实物理使之然。
　　 人之心府，亦犹器皿。人非无才，非无识，所患者，己见先实于中。执一己之臧否，裁量天下之群议。合于己，则欣然揽纳；忤于己，则悍然摈斥。见闻愈博，偏执愈深；智虑愈繁，矜心愈炽。外虽辞气温恭，而方寸之内，垣墙森峙。纵遇珠玉之论，隔障而莫通。此貌谦而中实满，非古人所谓虚怀。
　　 观太行之谷，未尝甘辞悦泉流，未尝屈己招卉木。唯中心空洞，无拒物之阻，是以泉源自赴，草木自生。君子之虚怀，亦若是也。不妄作巽抑之容，不故为贬损之辞，第涤胸中之骄锢。不执一得以为穷理，不恃一长以为绝群。闻殊异之见，则存体察之怀，不起攻讦之念；闻己身之过，则务反躬之省，不生忿怼之情。非尽弃己见，随人俯仰，特留方寸余地，以待事理之权衡。
　　 抑知所谓虚者，非荡然漫无主宰之谓。谷能纳百川，亦能辨清浊。澄泉赴之，则蓄为渊潭；泥沙奔至，则徐令沉淀，非凡物之来，一概盲从。虚怀之士，非泯然无识，随声附和。撤骄矜之扃钥，而后可以审取舍；广听纳之途辙，而后可以决从违。必先能容，而后能择；必先能听，而后能断。若茫无定守，俯仰随人，是曰空疏，非曰虚怀。
　　 今世为士，蔽有二端：其一矜己自雄，恃才傲世，类孤岑之峭岸，杜善言于门外，学虽浩博，不复恢拓；其二专务谦挹之貌，人云亦云，中无定衡，外存恭顺，貌似若谷，实则茫昧无归。二者胥失本论之旨。
　　 才识，人之所禀；骄矜，心之藩篱。去其藩，非黜其才。有才而不囿于才，有识而不困于识，而后襟怀如旷谷，可以收四方之善。
　　 崇峦不能蓄流，而深谷可以成川。非谷之力逾于崇山，以其善虚也。人之一生，德行学问之充拓，不在向外争高，而在内留余裕。不锢既往之所得，不封已然之见闻，览天下之公论，察庶物之实情。善者撷之，疵者辨之。知一己之智有限，宇宙之理靡穷。
　　 明乎此，始得“虚怀若谷”之真诠。不在容色之卑恭，而在心腑之寥廓。
　　
　　 丙午孟秋，书于乾行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