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杂记•虚怀若谷记（古韵）
　　
　　 夫度量之闳隘，不系辩言之铿訇，实本灵台之虚盈。危峦峭崿，壁刺层霄，则飙飔易撼；邃壑寥阒，中宇空涵，故百流来宗。世诵“虚怀若谷”旧辞，多以谦退为表德，罕探“破执始克涵容”之渊微。余昔策履太行，遍历幽岩深涧，睹崇岑卑谷之消长，悟物理隐显之机缄。乃假山林之形，寄修己省身之旨，撰为斯记。
　　 太行之隈，有孤峰焉。磊石嶙峋，直摩苍昊。层崖叠崿，峻峙峥嵘。霜霰淬其肤，苍虬蟠其绝顶。行途过者，莫不仰睇而骇其巍邈。峰亦自矜标格，睥睨周遭陵阜。每狂飔卷雾，烟霭奔趋而至，屹然峻拒，云霭靡得少留；涧濑奔流于下，思就归蓄，崖壁峭截，湍水旋即激射远驰，不沾涓滴之润。峰乃自矜而啸曰：“吾拔地凌霄，群丘莫匹，何物凡庸，得入吾襟抱哉！”
　　 其侧幽谷沉沉，阒然洼陷，四山环护。谷口疏豁，不树藩障，岸隈纡曲，绝无矜昂之态。千仞飞泉，奔注其内；涧沚细溜，胥得栖停。落英飘霰，浮岚轻霭，一无所拒，悉皆涵纳。朝吸曦阳之清辉，暮敛烟霏之氲氤。春则芳丛被壑，繁英蔚蔚；夏则众潦汇潴，潭水澄泓；秋则残叶纷投，不见壅滞；冬则寒霙覆崖，善纳凝肃。谷未尝侈谈其广，未尝自伐其能，居卑守静，听万物之自来。
　　 孤峰见谷中景物繁滋，遥致诘焉：“吾凌虚岌岌，举世瞻望；汝沦于壤下，形迹幽卑。奈何众水奔赴，万象咸萃，而吾独无寸蓄耶？”
　　 谷泠然答曰：“吾能受物，无他妙术，贵在中虚。汝崖岸高张，意气填臆，寸壤不留，外物安所托足？亢则易摧，盈则难容。汝恃峥嵘之外观，怀骄亢之内情，外虽赫奕，中实无回旋之余地也。”
　　 孤峰闻而不悟，骄矜弥甚。阅数纪寒暑，震霆骤雨屡作。洪涛啮蚀崖隅，劲飔摇撼层石。峭壁既无涵纳之途，复乏回旋之势，巉岩次第崩颓，砾石倾落如奔。岁久迁延，峰势渐就夷削，不复凌云旧观。反观此谷，沐泉源之溉泽，受风雨之陶钧，林木愈茂，渊潭愈邃，生生之气，历久弥新。
　　 余尝陟峰骋目，复俯临谷阿，抚石慨喟。人之方寸灵台，何异于此山此谷。才俊之士，每恃闻见之博洽，矜智虑之明敏。聆嘉谟而预存排拒，闻箴谏而辄生骄伐。己见蟠结胸臆，纵至理当前，竟无地可置。虽坐拥简册万千，只足以滋长骄妄，不能澡雪性灵。
　　 乡有少年士子，少秉颖悟，援笔成文，乡闾交相推许。每与同侪论道，必务申己宗，必屈人言而后已。师长进药石之论，外作唯唯，内怀非薄，自谓才识超轶流辈。善言新知，莫得浸润于心。数载寒窗，学殖寂然，略无寸进。后远游此山，目击峰谷荣枯之变，惕然内省。归而尽翦曩时骄肆之习。与人商榷，静听而后酬对；逢异见之论，沉思以衡是非，不妄肆诋诃。不以己之所长，暴扬他人所短。由是四方贤彦，乐与之游，古今道艺，渐得浃洽心腑，学行日臻弘博。
　　 嗟乎！谷非招引百流，以其虚，故众水自归；人非求益于外，以其谦，故众善自集。山之弊，弊在亢满；人之弊，弊在自盈。盈则谠论嘉言，莫之能纳；虚则片善微长，皆可撷取。
　　 今世肄业诸生，多慕才名之赫耀，罕养襟怀之旷寥。挟一得之见，便谓洞彻幽赜；恃一技之能，辄欲凌轹同俦。闻规谏而愠，睹己过而蔽，皆孤峰之流也。倘能捐弃骄盈妄念，拓廓胸次，效深谷居卑容物，则日有所新，进德乌有穷期。
　　
　　 丙午孟秋，书于乾行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