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老去的炊烟(散文)
小时候,我家住在故乡的连队,那里街巷齐整,一排排红砖红瓦房错落有致,干净朴素。家家户户用笔直的杨木杆搭建庭院,每一家瓦房的屋顶,都端正立着一方红砖砌成的烟囱。
读到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思绪便飘回旧时光。那一缕缕炊烟,轻轻浮在岁月之上,那是人间最朴素绵长的诗情画意。它是连队的呼吸,是红砖老屋的心跳,更是我年少岁月里离天空最近的风景。
晨昏时分,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缕缕炊烟顺着烟囱缓缓升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悠悠飘荡。我常常仰头凝望,青白炊烟袅袅向上,慢慢靠近天边白云,烟轻云软,丝丝缕缕,忽近忽远。站在连队院子里,这便是独属于属于我的故乡云海。
清晨,我背上书包,和秀子、林子、顺子结伴赶往学校。一群孩子脚步轻快,一路小跑,抬眼便能看见满连队飘荡的炊烟。清晨的炊烟最是清淡,如同淡墨晕染天地,被晨风轻轻揉散,丝丝缕缕浮在浮在红瓦之上。
我们边走边仰头望着各家烟囱。秀子说,看炊烟就知道谁家做饭早,谁家做饭晚。顺子憨厚地说:俺娘最勤,起得最早,俺家炊烟也最清淡。林子不服气,争辩自己母亲起得更早,炊烟早已升到空中,与云彩相融。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嬉笑打闹。林子伸手掏顺子衣袋里姥姥寄来的花生,分给我和秀子吃。细碎的花生,是早上连队最朴素的清甜。
欢声笑语里,学校越来越近,风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朗朗读书声和歌声,回荡在连队上空。炊烟依旧在房顶上悠悠飘荡,笼罩着整片土地。此时大人们早已起身劳作,有人扛着农具缓走向田野,有人牵着老牛,有人发动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宁静。老少各忙各的,孩子们去上学,大人们下地耕耘,一派鲜活的乡间图景。
一天当中,我独爱傍晚的炊烟。夕阳斜斜垂在田野尽头,放学的铃声响起,我背上书包,照旧和秀子、林子、顺子结伴回家。一路上说说笑笑,目光总落在成片的屋顶上,万千炊烟次第升起,晕染整片黄昏。
林子指着自家房顶大声叫嚷,说自家炊烟扭动细腰,活像灵动的小妖精,直往天上钻,恨不得揪住它的小尾巴拴在家中。我不甘示弱,夸赞我家的炊烟如同踏云而来的飞天仙女,怀抱琵琶,翩翩向云端飘去。秀子和顺子也争先恐后,描摹自家的炊烟,争得小脸通红。
晚风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鼻尖早早嗅到各家灶台飘出的饭菜香气。我们又借着炊烟猜起晚饭。林子笃定他家炖了粉条猪肉,说那浓白的烟里裹着醇厚的肉香呢。秀子闻见淡淡的甜意,断定母亲熬了大米稀饭。于我而言,不管是白菜炖猪肉,还是寻常饭菜,只要是母亲做的,便是世间最香甜的滋味。
有时放学回家,家中空无一人,屋内冷冷清清。我便转身奔向田间寻找劳作的父母,有时会和和抄近路回家做饭的母亲擦肩而过。等我气喘吁吁跑到田埂,辽阔庄稼地里,只看见父亲弯腰除草、浇地。我站在田边大声问:爸,我妈呢?父亲直起身,抬手指向屋舍:妮儿,你看咱家的烟囱冒烟了,你妈已经回家做晚饭了。
我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果然,自家屋顶已升起袅袅炊烟,温柔安静。我才恍然,我与母亲走岔了路,她早已抄小路回家。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满眼是田间浓绿茂盛的庄稼,铺向远方。天上舒展着柔软云朵,田埂边是挥汗耕耘的父亲,远处屋顶是缓缓升起的炊烟。一边是父亲汗洒良田,默默劳作守护家计,一边是母亲俯身灶台,烟火温热三餐,一田一屋,一耕一炊,便是家最真实的模样,耳边仿佛响起《又见炊烟》的旋律。
同学小米,却少有这般烟火欢乐。她母亲常年卧病,无力操持家务,她家屋顶常常寂静无声,不见炊烟缭绕。我们几个伙伴常常拉着小米到自家吃饭。小米常常跟着我回家,母亲总会多做一份饭菜留给她。小米父亲常年外出务工,攒钱给妻子治病,难得回家团聚。
暮色漫过连队,母亲常牵着我出门散步,顺着街巷慢行,凭炊烟分辨各家境况:烟色浅淡,渐渐消散,便是晚饭吃完;烟囱依旧浓烟袅袅,表明晚饭尚在灶上炖煮。母亲由此判断邻里光景,去往炊烟散尽的邻里家中闲谈。晚风温柔,街巷安宁,一缕炊烟,藏着一户户人家完整的悲欢。
我见过炊烟最欢喜的模样。邻居三婶家大壮哥哥娶媳妇,那一天炊烟整日不绝,满院飘香。父母都去帮忙择菜洗菜,煎炒烹炸,架起大锅,烧起柴火,锅里翻滚的全是地道的东北特色喜宴菜:红烧肘子、溜肉段、酸菜扣肉,还有人人喜欢的血肠,酥白肉,香气随着炊烟飘满整个连队。
三婶三叔和小妹小弟欢喜得合不拢嘴,全家都换上崭新的衣裳。常年下地劳作,不修边幅的三叔特意剪了头发,刮了胡子,一身板正西装,进进出出忙前忙后,胸前还戴着大红花,来回忙碌。
小弟小妹一趟趟往灶屋抱柴火,我们几个孩子也跟在后面帮着劈绊子递柴火,灶堂里柴火呼呼燃烧,浓烟从烟囱涌出,来不及飘向高空,一团团堆在屋顶,像蓬松的云。邻里都赶来贺喜赴宴,孩童围在院中争抢喜糖,踮脚张望新媳妇,满巷人声喧闹。那一日的炊烟,滚烫又香甜。
后来我才懂得,炊烟也会承载悲伤。我家后院住着郝爷爷一家,他为人和善,时常摘下李子、沙果分给孩子们。旁人问起年纪,他总笑说自己七十多岁,其实他已是九十岁高龄。邻里从不计较,只晓得老人性子温和,待人宽厚。
直到有一日,郝家烟囱不再冒出柔和白烟,而是“咕嘟”“咕嘟”涌出大团浓黑的烟云,压在屋顶,久久不散。我们心里一沉,郝家爷爷走了。悲伤漫满整条街道,全连队的人纷纷赶来吊唁。厚重的木棺静静停在院中,儿孙们身着素白衣衫跪地哭泣。
父母前去帮忙,母亲张罗饭菜,父亲打理墓地后事。连队长者轻声宽慰众人:这是一场喜丧。老人活到八九十岁,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他郝爷爷一生无大病痛,走得安详,儿孙孝顺,全连队邻里前来相送,有人惦记,有人落泪,便是普通人一生最好的圆满。我静静凝望,乌黑浓烟慢慢被风吹散,化作浅淡青烟,缓缓升入高空,与白云融在一起,消散在辽阔天际。
人间喜乐悲欢,藏在连队年年岁岁的炊烟里。那时,炊烟日日升腾,岁岁如常,我从未想过它会消散远去。炊烟,是烟囱里升起的云朵,是柴火化成的精灵,穿过长长的烟道,宁静、轻盈。寻常日子里,它炊烟清淡温柔,抚慰晨昏。
陶渊明的墟里烟,是归隐田园的安然;王维的孤烟,是塞外山河的辽阔;范仲淹的长烟,是边塞落日的苍茫。南北风物不同,都借一缕烟火写尽人间安稳与山河辽阔。旧时连队的日子亦是被炊烟一寸寸串联,日子宽裕时,炊烟饱满敦厚,灶火温驯,饭菜香甜,日子拮据清苦时,炊烟便单薄细碎,浮在屋顶,风一吹便散。
不知从何时起,故乡的炊烟日见稀少。红砖瓦房还在,杨木庭院依旧,,街巷依旧熟悉,可那些齐齐朝向天空的炊烟再也不现,燃气灶代替了柴火。一排排红瓦烟囱静静伫立,空空落落。再也见不到满村烟影依依,再也看不到炊烟衔着白云的动人景致。
炊烟,曾撑起一代人的烟火人间。见证过婚嫁的喜庆,也见证过生死离别的哀伤,见过孩童天真的嬉闹,藏着农家淳朴的幸福,也收纳底层人家难言的清苦,温柔安放所有归期。
如今炊烟已然不见,可那些缠绕过连队红瓦,衔过故乡白云的缕缕烟火,仿佛依旧袅袅升起。父亲挥洒的汗水浸润过它,母亲的灶火温热过它的筋骨。它从未真正消散,只是从屋顶迁进心底,岁岁年年,温热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