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过往】纽扣(散文)
老家的门前就是长江,推开那扇木门便能望见滚滚东流的江水。一到夏天,江两岸会就会长出好多好多芦苇,长得密密麻麻的。江风吹过来,芦苇就沙沙沙地响,显得格外好听。我的童年没有什么好玩的玩具,也很少有漂亮的新衣服。在我的脑海里牢牢记住的也只有这条不停流淌的大江,还有奶奶衣服上那颗黑黑的小纽扣。
纽扣是椭圆形的,上面还有一些细碎的花纹,被手长年累月地摩挲,边缘已经变得很光滑。它被钉在了奶奶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褂上,和其它几颗白色的扣子排在一起,显得格外抢眼。它不是衣服自带的,是原来的扣子掉了后,奶奶从首饰盒里找到缝上去的。
奶奶经常跟我说,东西没有坏就不要换新的,虽然现在条件好了,也不能丢了过日子的本分。奶奶还说,扣子钉牢固了,穿在身上才舒服,日子也就过得更安稳。那时候我年纪小,听不懂奶奶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只觉得这颗黑扣子好丑,根本就比不上小卖部里面五颜六色的花扣子。
鸡才刚叫,外面还是乌漆嘛黑的,奶奶就轻轻爬起床,生怕把正在睡觉的我吵醒。此时江边上已经布满了大雾,路都看不清。她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把衣襟上的那颗纽扣仔细扣好,就走到江边去捡田螺了。清晨的露水很多,把奶奶的衣服从上到下都给打湿了,可是那颗纽扣却是干干净净的,在朦朦胧胧的天光下面,还发出了一点点暗黑色的亮光。我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大门口,等着奶奶回家。远远的,我就看见江边小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就是奶奶。她穿着那件素色布褂,一晃一晃地向我走来。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脑袋,那颗黑扣子在我的额头上摩擦着,凉凉的。
夏天的江边很凉快。就算是太阳把四周的路面都晒冒了烟,江边那棵老柳树,也可以遮住好大一片阳光。我总是会缠着奶奶,叫奶奶陪我坐到大树底下。奶奶则会回家讨一张竹席铺在地上,让我躺下来睡觉。她自己则坐在我的旁边,拿着一把边边已经破掉的蒲扇,缓慢地给我扇风。我躺在奶奶的腿上,抬起头,就能够看见她胸前的黑纽扣。江风吹过来,扣子轻轻左右摇晃。我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慢慢睡着了。
奶奶没有读过书,不会讲那些好听的故事。她只会跟我说些江里小鱼小虾的事情,讲天上的云朵会变成什么样子。奶奶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混着蒲扇呼呼的风声,还有江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听着特别舒服。我经常就这样睡过去了。等我睁开眼睛时,太阳都快要落到江对面了,江面金闪闪的,好看极了。奶奶却还保持着扇扇子的姿势,一点也不偷懒。就算她自己满头都是汗水,也不会丢下我先走掉。
我那时候十分调皮,总爱跑到江边的沙滩上面跑来跑去,有时候还会不小心跌倒,身上沾满沙子,衣服上面的扣子也常常被扯松。扣子一掉,我就立马拿着它跑回家找奶奶。此时她不管手上正在做什么,都会暂时停下来,拿出针线帮我缝扣子。奶奶的手很粗糙,手上长了厚厚的老茧。可是在穿针、缝扣子的时候,奶奶的动作却很稳。
每一回帮我把扣子重新缝牢固以后,奶奶总会低下头,看一看自己胸前那颗黑纽扣,用手指轻轻捏一捏扣子。轻声对我说:“扣子一定要缝牢实咯,衣服才不会敞开。我们做事情也要踏踏实实,不能松松散散。”那时候的我还不太懂,就只会不停地点头。
时间就在江水不断地奔流中悄悄溜走了。我也告别了满地撒欢的孩童时光,前往外地求学、工作。城市商店的橱窗里摆满各种好看的衣裳,五颜六色的纽扣琳琅满目,可比当年小卖部里的那些花扣子好看多了。我走过一排排衣物,目光扫过钉在上面的扣子,可却没有一枚能抵得上奶奶布褂上的那枚黑纽扣。
那年夏天特别炎热,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告诉我奶奶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的脑子一下子空空的,立刻跟领导请了假,飞快往老家赶。回到家里,奶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脸很白,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旁边那个打开的衣柜里,奶奶的那件旧布褂子整齐地叠放在里面,那颗我无比熟悉的黑纽扣,依旧是牢牢缝在衣服上面。只不过,它再也不会跟着奶奶抬手弯腰的动作来回晃动了。爸爸妈妈跟我说,奶奶害怕打扰我工作,身体难受的时候一直忍着不说。就算闷热的晚上睡不着觉,也不肯打电话告诉我们,就自己苦苦硬撑着,刚刚说带她去医院她也不去,说要等她大孙子回来再说。
我们立马带着奶奶去了城里最大的医院看病。治疗了几个星期后,奶奶的身体愣是一点都没有变好。医生说奶奶辛苦操劳一辈子,身体早就累坏了,年纪大了,也扛不住病痛。那段日子,我放下了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天天就守在奶奶的床边陪着她。窗外知了叫得特别吵,一阵阵江风吹进屋子,可是我的心里却很烦闷,一点也感受不到凉快。
那天傍晚,夕阳特别好看,晚风柔柔地吹着。奶奶小声对我说,想要去江边那棵老柳树底下坐一会儿。我小心翼翼扶着奶奶,慢慢走在我们走了十几年的小路上。夏天的芦苇依旧长得密密麻麻,江水缓缓流动着,老柳树依旧有一大片阴凉。可是从前那个陪我乘凉玩耍的奶奶,身体却已经虚弱到走几步就很累。
奶奶穿上了那件旧布褂和我坐在柳树下面。晚风掀起了她衣服的边角,在夕阳的映衬下,那颗纽扣泛着淡淡的光。奶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胸口的扣子,又摸了摸我的脸蛋,轻轻说道:“我的小震宇长大了,上班啦,奶奶也就放心咯。往后没有人帮你缝扣子,你自己要多留心,扣子一定要钉牢固咯。”
听着奶奶讲的话,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我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已经有能力照顾奶奶了,可是奶奶却是熬不动了。我心里特别后悔,后悔我懂事懂得太晚。以前我吃过的苦,慢慢都过去了。但是奶奶一辈子吃的苦,我却一点都没有机会帮她分担。
就在那个夏天的一个早晨,奶奶走了,走得很安静。窗外的江水依旧不停地奔流着,花草树木也照样生长得茂盛,可是我的奶奶却再也回不来了。再也没有人帮我缝好掉下来的扣子,再也没有人站在江边等我放假回家了。
奶奶离开之后,那件旧布褂子同灵屋一起被烧了。在火光摇曳之间,我死死盯着火堆,想把那颗黑纽扣从火里抢出来,却被姑姑拉住了,说人走了,衣物就该跟着一起去,让奶奶在另一个世界也有衣裳可穿。
火苗不停地窜动着,我看着那枚黑纽扣在烈焰之中逐渐褪去了温润的光泽,最后化为一捧黑灰,混着火星随风飘散。那一刻,好像所有温热的童年碎片,也一并被烟火带走了。
往后的岁岁年年,我走过了无数街巷,也见过各式各样精致好看的纽扣,却始终忘不掉奶奶布褂子上的那枚乌黑的扣子。虽然它早已化作灰烬,可奶奶的叮嘱,却如同奔流不息江水,时时环绕在心头。每当生活漂泊动荡时,我总会记起奶奶的那句“扣子一定要缝牢实咯,衣服才不会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