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走进千年云庄村(散文)
一
我们到达云庄村已是中午,只好先吃饭。村民实在好客,专门从饭馆请来厨师,杀了鸡,宰了鸭,炖了鹅……都用汤碗盛,一张大圆桌根本摆不完,这种豪气是乡下人家待客最朴素,也是最豪华的仪式。我们围在一起,吃得不亦乐乎,感念村民的热情,可心思不在饭菜上,更急着去古村看看——一眼千年的云庄村。
主人主动提出做我们的向导,要往北边古村走走。一定要去看看,那是唐朝官员杨辂开族之地,有着不一般的风景。兴趣撩拨,我们一行七八人徒步北行。六月的天,太阳白花花直刺,走几步,暴汗淋淋,可我们没有一个有怨言,反而戏称,这是古村散发的能量。
来到目的地,我的眼睛一下子被云庄村的古建筑吸引了。我之前所见的农村建筑,毫无规矩:有稀落一栋的,又有屋舍紧挨,靠着窗,对着门的。有的青砖,有的红墙,有的生着厚厚的青苔,有的贴着瓷砖,又尽被一道土墙围了。明明是一条巷道,走进去七拐八拐最终是一条死胡同。你若开着车,远远看见房屋,却无法将车抵至家门。而眼前的云庄村,地势并不平整,处在一个半坡上,可村民盖房不乱来,按地势开出一道一道平台,房屋在平台上排列。我数了一下,大概五六排,每一排有十来户人家。
真的“白云生处有人家”,这份古意,是从杜牧的诗歌走来,真实地走来。
从外形看,应该是明清时期的建筑。从建筑的气势和装饰来看,每户应该都是殷实人家。青砖灰瓦,高翘的檐角,飞起的马头墙,上面刻着“福”“禄”“寿”“康”的字样,也画着莲花鲤鱼、梅花喜鹊、牡丹孔雀、翠竹山石……古典的民俗文化,在古村依然是主题。前后房屋留着宽宽的巷道。巷道青石铺路。从磨得光滑透亮的青石板上,我们无法想象上面曾经印着多少人的脚印。我想到种地的老汉,收了工,扛着铁锹,泥脚落在石板上,虽发不出踢踏之声,但见到屋顶上的炊烟,闻到飘荡在村前巷尾的五谷杂香,老汉的脚步似乎轻盈了,也安稳了。我想到了出远门求学、求仕途或经商的人,他们从这条巷子出发,也许几年难得回一次家乡,从此,巷头巷尾有了眺望的眼神,牵挂的身影。
这是典型的中国人文环境,不只是建筑有古代特色,巷子、青石板,都刻着曾经的烟火痕迹。
有一边户,是三栋连在一起,从造型看,应该是一个大家族。这户与其他房子是一样,但又不一样,有侧门,有里巷。里巷长而窄,仅容一个人走,若胖点,便要侧身。这下我搞不懂,每个巷道都宽宽的,独独里巷窄窄?我隔了高墙在想。这时,同行的主人给了我们解说。他指着二楼告诉说绣楼。绣楼里住着小姐。小姐平时不下楼,若要出门,就从侧门移至里巷。还有同行的江枫老师指着巷子继续说道。这样的里巷是供女人们走的,那时候,大户人家的女人是不让外面男子看见的。江枫老师还在解说着。我顾不了那么多,我一脚踏进里巷。六月的天,外面阳光灿烂,花儿开得灿烂而热闹。里巷却深不见底,空空的只有穿巷的风和一只搁在檐下的一只瓮。我想起我邻村一个叫佳佳婆的老人,她是老地主家的三姨太。听别人讲,佳佳婆年轻时是个美人,嫁来时,戴凤冠,着长袍,脚踩红地毯,可好景不长,没几年,老地主去世。老地主离世,苦了佳佳婆,一生未育,也不曾改嫁。一日,我和两个弟弟路过佳佳婆门口。我们三个,八九岁的年纪,灿烂的像枝头的花。佳佳婆开了侧门,朝我们姐弟看。我们走出去好远,回头看她,她的脸隐在一层幽暗里,像隔世离空的一枚枯叶。这个屋子,是否也曾经住着一个像佳佳婆一样孤寂的女人?我抬头望,四壁被严实地圈住,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透着幽暗的光。幽暗处仿佛有一双幽怨的眼睛。
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原不是求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而是遇到懂你的人,相爱相守一直到老。
我们几个,巴不得很快走完这条里巷,没想到又拐入另一条,一样的悠长,一样的沉静,条条里巷,各有各的故事与传奇,我们每一脚下去,仿佛都踩在一个女人空寂的梦里。我们几个,越走越心虚,越走越寂寥。
我们还是喜欢踩在宽宽的青石板上赤脚行走。脚下光滑清凉,心中澄澈清明。同行的少青撑开手中的伞,轻轻地走在巷中,她的衣裙在风中轻轻地摆动,她轻轻地吟诵着戴望舒的《雨巷》。她的声音甜美、深情。她的容貌端庄秀气。她的神情如不远处那株石榴花,明艳动人。
哦,我们很庆幸,我们不是生在古代的女子,我们生长在一个民主、自由、开放,迎面,有花开,抬头,可见蓝天、白云、飞鸟的时代,我们可以去感受,去奋斗,去爱,去拥抱。
二
云庄村之古,在于这个村子出现了很多的古人,很有名气。杨辂、杨万里、杨廷和、杨慎、杨邦乂……杨家人就是一串,堪比“杨家将”。云庄村是他们的故乡,在这个古老的村庄肯定叠加着他们的脚印,时光抹去了,但一辈辈的云庄村人会口口相传。我睁大着眼睛,想在一砖一瓦中,在一枝一叶里,在每一个拐角处找到他们的影子。我明明知道,他们离我们已是上千年,哪里寻得到。但我相信,他们的灵魂没有消散,在每一个拐角处,在每一束阳光中,在每一缕风中,在云庄村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杨辂墓是要去祭拜的。
杨辂公的墓不远,在云庄村不远处的青山下,我们从云庄村出发,大约十来分钟的车程。
杨辂公是唐末官员,昭宗(李晔)时期出任吉州刺史。说起唐朝,我们会联想到“国力强盛、文化璀璨、万国来朝”的画面。唐朝确实是一个令后人无比向往的朝代,但它错综复杂的官场与人性也让人心生悲哀。尤其是唐朝末期,由于宦官专权,朋党之争,藩镇割据,把一个强盛伟大的朝代拖入“五代十国”的分裂乱世。就拿军阀朱温为例,他开启了一场为期三年的血腥清洗,缢杀绍宗9个儿子抛尸“九曲池”,制造“白马驿之祸”,对忠于唐朝的大臣进行大规模诛杀,史称“灭清流”。我在想,在面临这种血腥场景,作为朝廷官员,一定要小心翼翼,不知自己的哪个言行就会害了自己,也让家族遭殃。可杨辂公不管那么多,他坚决拒附军阀,离开官场,率家人至吉水黄桥镇云庄村(古称杨家庄),成为庐陵(吉安)杨氏始祖。在那种史称“无君无臣无礼无义,开千古乱世之恶例”的时代,选择“拒附军阀”,我们无法想像需要怎样的勇气。我在想,杨辂公在选择“拒附军阀”时,他一定皱着眉头想过长安尸首遍野,血流成河。一定皱着眉头想过身边妻儿老小、亲戚朋友,可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毅然离开官场,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这需要怎样的勇气与骨气。想到这里,我们几个列好队,低下头,对了杨公墓,一躹躬,再躹躬,三躹躬。我们围着墓碑转一圈,转一圈,又转一圈。有风袭来,芦苇轻吟,松涛浅唱,传着古意,传着清欢,传着苍茫,也传着澄澈。
杨辂公已去,但他至今还是云庄村的一个骨头,硬得很!我在主人的招待宴中,就听到这个名字,不是无意说出,而是在以这个人物来说云庄村人的性格。骨子里的东西,的确不会腐烂,更不会凭空消失。
在一个看似平静的时代,总是暗流涌动,表面的平静,是一时的,中国人多么希望永远是盛世,是国泰民安,真的,处在这个时代的我,尤其感觉这一点。历史,总是留下痕迹,让我们对比,感慨万千。
三
杨辂这种正直刚毅的性格秉承了他的先祖杨震的“四知”祖训。他做到了,他的后代子孙们做到了。我们不说杨万里,不说杨士奇,也不说杨廷和、杨慎,我们就说建炎三年(1129年)任建康军府通判的杨邦乂。
金兵入侵,他誓死抵抗,被俘后,金人许官,许钱财,许美人,劝其投降,他毫不动摇,严词拒绝,破指写下“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兀术(金朝将领)无奈命刽子手割其舌头,开其胸膛,剜其心脏……历史虽过去近千年,当我面对这些史书,面对这些文字,我的脑子里依然出现着残忍的、血腥的画面,我惊得,不,是心疼得不忍引述。
江枫老师告诉我们,后人在其剖心处——江苏雨花台,建墓,修祠,立碑,修“铁心桥”,植松柏、黄菊、白梅以念。听到此处,我想起我的舅舅一家住在南京,我掏出手机,发微信向舅舅打听雨花台事宜。舅舅告诉我,他每年清明时节都会买上鲜花,领着孩子去雨花台祭拜杨邦乂。舅舅还发来雨花台的视频。我不仅难以忘记视频中的各种建筑和山水韵味,而且同时种下有朝一日去一回南京,去看雨花台的欲念。
一个小小的村落,走出如此的人物,他是一棵树,一棵为了国家而枝繁叶茂的大树,一棵遮风挡雨的巨树,移栽到了雨花台。
下午要离开,车已发动,江枫老师和几个村民出来,拦住车,再三约定下次还要来。我们几番点头说不久还来,方让离开。
车已驶出好远,我回头,他们还站在太阳底下挥手目送。令人多么感慨啊——到底是英雄的故乡啊,不仅留给我们一个个鲜活的历史记忆,还给我们留下了质朴、温暖与爱的感觉。
到家,我拿出日记本,写下一行字——吉水云庄村,千年云庄村。
一眼千年,我更聚光当下。尽管没有出过惊天动地的人物,遇到的都是平民百姓,但我更愿意接受那样热情款待的场面,不需要什么故事,更不需要突然的惊变。
我还是想起那顿热情招待我们的饭,想到云庄村人的好客。他们在经历千年时光,遇到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他们安享祥和的日子,他们更珍惜普通一餐,善待相遇的每一个。我想,他们的人情,也是有着古老的底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