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毛豆香气中的往事(散文)
每到每年的七八月份,暑气蒸腾,今年的伏天格外的燥热,进入二伏一连十多天,沈城最高气温都攀升到三十五六度,一动就是一身汗,今年又是百年不遇台风巴威肆虐,让我们这个城市承受了前所未有内涝灾害,有些小区积水地下车库被淹,地铁也停运了两天。几十年一遇的炎热天气,让整个城市像一个大火炉。稍稍令人欣慰的是夏天,也是各种水果,青菜下来的季节,我喜欢吃的毛豆也大批上市了。
我喜欢吃毛豆,看我吃得开心快乐,妻子跟我开玩笑,管我叫豆豆哥,我笑而不语。选毛豆也有学问,毛豆太嫩豆小,发黄的毛豆煮起来不爱熟,也不好吃,只有发绿发鼓的毛豆最好。妻子逛早市,几乎每天都会买回一斤毛豆,加盐、花椒、大料下锅煮熟。鲜香入味,既可解馋,又能补充蛋白质与维生素。以前吃毛豆,总爱斟上一杯小酒,听着音乐,就着毛豆浅酌,与妻子闲谈陈年旧事。只是如今年岁渐长,耳顺之年看重身体,酒便很少再碰。健康,终究成了人到中年之后最要紧的事。毛豆,便是尚未成熟的大豆。每每咀嚼这鲜香的豆子,一段段久远的往事,便会浮上我的心头。
我生于1961年4月20日,谷雨,正值国家三年困难时期。母亲产后没有一滴奶水,新生儿原本只供应三个月牛奶,外祖母百般恳求,才又多争取到三个月。小时候生得虎头虎脑,很惹人疼爱,外祖母盼我长得结实,长大有出息,便在名字里给我取了一个“强”字。
我五六岁那一年,特殊年代开始,城里武斗纷扰,一到天黑入夜,孩子们都吓得不敢出门。姐姐哥哥稍大,弟弟尚小,父母商议之后,父亲便把我送到辽北铁岭的外祖母家,离省城不算太远,做火车五六站。乡下较之城里,总算多了几分安宁。只是在外祖母身边,小小年纪,心底总免不了寂寞,外祖母从我出生的时候就带过我,我和外祖母感情深。外祖母心肠慈祥,日子清苦,总想让我吃得好点,长壮身体。灶膛烧火的时候,她偶尔会把生鸡蛋丢进柴火灰烬里焖熟,扒开焦黑的外壳,便是热腾腾的灶坑烧鸡蛋。外祖母不舍得吃,给我吃。那时候日子清苦,家里母鸡下的蛋,攒起来拿到集市换一点零碎花销。
记得也是八月,外祖母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几棵连枝带叶结满毛豆秧子,外祖母那一天特别高兴,一整天脸上挂着笑,做晚饭时,我帮外祖母从外面柴垛里搬来柴火。外祖母随手把毛豆秧子丢进熊熊燃烧的灶坑。火堆里噼啪作响,豆子被烟火烤得熟透。外祖母伸手从炭火灰里把毛豆扒出来,吹去草木灰,吹凉后,小心翼翼地递给我,我大口吃了起来,吃的满嘴角都是黑色。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毛豆,烟火熏烤出来的香气,刻进了记忆深处。
在乡下一住便是五个多月,思念城里的家,成了我日日的心结,清晨醒来,我坐在窗台上看见要南归的燕子,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我有点闷闷不乐,我有点想家了。吃完早饭,我牵着外祖母的手去村头,站在村头的大路上,遥望南方,那是我城里家的方向。白露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凉,外祖母怕我着凉,一针一线为我缝制了一件小马夹。盼望着父亲早日来接我回省城的家。
终于等到父亲前来,我依依不舍告别外祖母,重回省城。可眼前的家,已然陌生。楼与楼之间拉起一道道铁丝网,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忐忑不安。楼房还是那座楼房,家还是那个家,时局依旧紧绷,人们依旧纠结于派别纷争。父母终日忙于工作,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我却没有学可上。
后来局势稍稍缓和,1969年的春天,我终于能够背上书包去上学。母亲手巧,踩着缝纫机,亲手为我缝制了书包。最初读的是抗大小学,没有像样校舍,就在楼房一间屋子里挂一块黑板,桌椅破旧简陋,讲课的老师也只是文化不多的家庭妇女。读了约莫一年,才转入正规的小学校铁西区工人村二校。冬日酷寒,母亲又给我缝制长长的棉服,还有厚实的棉手套。
少年时代往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灶坑烤出来的毛豆。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人每月只有三两豆油,毛豆不等成熟就采摘食用,被视作一种浪费。平日里能吃上大豆腐、豆腐脑也不是纯豆的,是豆子榨完油的豆饼子做的,能吃上这样豆制品已是难得,还得凭票供应。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日子慢慢宽裕,物资丰富起来,才可以随心所欲吃上纯豆制品。
岁岁年年,毛豆上市的时节,煮上半锅,毛豆清香中散发出来,幸福感油然而生,撑上一盘,扒开皮,慢慢吃,细细品味,烟火旧梦便翻涌上来。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夏日的黄昏,外祖母蹲在灶坑边,为我扒烤毛豆的模样。稀疏花白的头发,粗糙宽厚的手掌,还有那没有牙齿的嘴角。岁月匆匆,斯人早已远去,可那一缕毛豆的焦香,永远留在心底,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