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离别尽处起春风(散文)
一
立秋过后,空气里多了一抹秋的萧瑟与凉意。手机朋友圈里出现一条文案:孩子上大学后,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这是抒情,饱满着不舍。
昨天我家的小棉袄也开学,进入车站后她忙着验证过关,我全程抬头目送,一直到她乘坐电梯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还是舍不得转身离开,想着:万一孩子回头呢?或许还能再看一眼。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接踵而至的人群。火车站里,人头涌动。多的是送孩子开学的大军。拎行李的、扛被褥的,扛出了孩子去当兵的气势,拎出了自己十八岁的劲头。家长眼里有光,那是希望之光,也许还藏着些许泪光。中国式父母的送别,从来不大张旗鼓,是默默打包、含泪目送,再就是原地守候。这是同一套程式,却藏着不同的情感体验。
孩子背上行囊,头也不回。他们眼里也有光,是终于能够奔赴梦想的希望之光,还有终于逃离父母的喜悦之光。孩子不回头不是无情,是奔赴新生。父母流泪,是接受放手,让孩子自由飞翔成长。离别,永远是惆怅,但也永远是那么靠近,靠近了彼此跳动的心。
从此春秋四季的陪伴,彻底缺席。只剩下寒暑假的归来,能够在车站翘首期盼。
二
其实,不止是目送孩子远行感受离别。曾经,我也是那个远行的人。
千禧年,怀揣着毕业证和英语等级证书,任火车一声长鸣,我们南下到东莞找工作。临行前,家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奶奶常常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问她,却什么也没说。行李箱快收拾好的时候,奶奶默默地往箱子里塞土特产、白水煮鸡蛋,还用塑料袋包了一小撮泥土。那一晚临睡前,奶奶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轻拍着我的手背,而后再三检查我的行李箱。我的心里全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完全没有读懂奶奶的沉默、祝福与不舍。
还有一个心思,我不能跟着奶奶的情感节奏跑,生怕她也控制不住我的离开。
出门时,我也是头也没回。以为东莞遍地是黄金,现实却给我狠狠的冲击。遭遇飞车党抢夺手提包,证件悉数丢失。身上带的现金也所剩无几。疲惫地回到招待所,偶然摸到衣服内层,才发现那豆腐乳大小的内袋里折叠藏着的那一百块钱。黑色的旧版人民币,却成了我的救星。当时只觉得奶奶这份心意太巧,藏得太深。直到那年中秋回家,才知道那一夜奶奶和衣坐在被褥里,银白的头发被十八瓦的电灯泡镀上一层金光,瘦小的身影映在雪白的墙壁上更显得单薄。奶奶就这样靠在床头默默流泪,任爸爸妈妈轮番相劝也不肯躺下。那一晚,奶奶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那一段时间,奶奶不再去电影院,自己爱吃的零嘴也停了,抠抠搜搜好几个月,才攒下那一百块。我离开家那几个月,奶奶总是站在阳台上,朝着出门必经的那个斜坡一直望着发呆。
我明白,奶奶这是在看着我一程又一程,她目光很远,她的心追赶着我的脚步。
原来,父母的送别是站台的目送,祖辈的送别是一夜无眠的煎熬。父母的不舍是临行前的碎碎念,祖辈的不舍是默默垂泪和贴心的傍身钱。
年少不知愁滋味,长大后回头看,才明白那一夜的眼泪最贵重。
三
翻开古典诗文,从来不乏写离别的诗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是坦荡豁达的送别,没有送别的苦涩,赠予前路漫漫的祝福与底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通透淡然的离别,消除了时空的距离,让思念跨越山海。“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深沉绵长的离别,是游子对故土、亲人的眷念。“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是坦荡的送别,没有伤感沉溺,只有山水寄情。汪伦送李白,送的是前程、是自由。家人送我们,也是同理。
这样的离别感叹,并不只存在于书卷,也时刻在日常烟火中上演。
在楼下馄饨铺子等候期间,临桌一位妈妈正在催促女儿快点吃。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巴拉巴拉小魔仙的连衣裙。面前一盘干腌水饺,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加上了蒜蓉汤汁和红辣椒。小女孩磨磨蹭蹭地吃,咬一口半天也不吞。妈妈的瞳孔瞬间放大,声音分贝都提高了:“这些东西这么辣,你等下喉咙痛自己忍着,别喊我给你买药。”小女孩抬头偷瞄了一眼,轻声说:“我吃不下了。”妈妈无奈地接过碗,三下五除二吃完。牵起女孩的手就去隔壁古筝培训班,一边走一边清着手提袋,发现假指甲不见了,又是一顿训斥:“怎么跟你爸一样,丢三落四的。干脆别学了!”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一边却又把女儿送进了培训班。站在门口,又低下头开始定一个半小时后接女儿的闹钟。
我想起女儿小学上周末作文班,我也是牵着她的手送进教室。在教室门口拉着她的小手叮嘱:“上课认真听讲,好好完成课堂作业,要听老师的话。”也知道这些话,并不会有多大的效果,但在感情里,这是必须的表白。坐在教室门口开启下课倒计时,我是多么期盼孩子快点长大,可以不用接送。如今女儿真的不用接送,离家远去,才发觉那些普通的朝夕相处是多么可贵。
这对母女当下短暂的分离,一个转身去等,一个去学古筝,是一种小离别。更多中国式家长在车站送别是长大后盛大的离别,本质上都是父母一边不舍,一边在推着孩子往前走。
四
第一次去学校,是全家上阵送到宿舍。陪着逛完校园,安顿好一切才恋恋不舍回家。回程路上,看着倒去的风景,全程无话。回到家,孩子的房间依旧,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心好像空出一块。不再有叽叽喳喳分享日常琐事的热闹,也不会半夜看到蟑螂,就跑进卧室吵醒我描述惊吓的场景。家里,安静得连乌龟在水里翻个身都是巨响。
本来以为两个月的暑假足够漫长,就像一块精美的蛋糕,一天只切一小片,熬到九月也已见了底。不用提醒催促,小棉袄自己买火车票、安排行程。中午的火车,下午五点收到一条微信:已到宿舍。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淡的,就像不经意地敲钟。瞬间感叹:这一年,过得太快。原来孩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
没有离别,就没有独立成长。没有暂时分开,就没有重逢的喜悦。离别从来不是断裂,而是一场温柔的放手,一次自我成长。亲人忍住泪水放手,让我们奔赴远方。我们踏过山河成长,归来便懂得珍惜。故乡没有春秋,是成长最真实的代价,也是重逢最珍贵的伏笔。
所有含泪的送别,都是余生重逢的铺垫。
我的心里开始期盼着国庆假期,想象着在火车站接小棉袄回家的场景。我们拎着行李,她背着包,一路分享校园琐事。家里早就备好一桌家常菜,全是她平时的最爱。这样想着,心里那一丢丢空落落,开始被一种期望慢慢填满。
从来离别都是味苦辣,心悲酸,不堪其苦。现在这个时代,团圆就是分分钟的事,相距千里,一日可见面,那种苦等的滋味早已成古。古人将离别交给秋风的氛围,悲上加悲。如今是另一番滋味——离别尽处起春风。下一个相聚总是值得期待,如春风又来……
九月的风,轻轻地掠过,下一次,我不问“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