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富阳十三镇之三:场口镇
富阳十三镇之三:场口镇
富春江自桐庐群山深处迤逦东来,叠嶂渐开,江面由狭转阔,碧水泱泱漫过滩涂,便抵富阳西南的场口地界。这片被山水拥裹的古镇,是富春江上天然的水陆埠口,群山收束成隘,江河汇流成津,瓜溪婉转入江,畈田平铺如砥,自古便是舟楫停靠、商贾云集、乡民聚居的烟火重地。老富阳人都晓得,旧时场口帆樯林立、店铺连绵,百货流通、市井繁华,素有“复兴小上海”的美誉。我踏遍富阳十三镇的第三站,便沉下心,走进场口的烟火山水里,触摸藏在江声、老街、古村与田畈间的本土风情。
场口之名,最是直白贴切,山水开合之处,便是人间烟火场口。此地扼富阳西南门户,水陆通达,上接桐庐、下连富阳城区,古时往来徽杭的商船、走南北的挑夫、行江上的渔舟,皆在此歇脚补给。经年累月,江埠兴旺成市,慢慢养出了场口独有的集镇气韵。不同于沿江其他古镇的玲珑秀气,场口带着畈田平原的开阔坦荡,又兼有江水滋养的温润灵动,山不险峻,水不汹涌,满目皆是安稳踏实的江南乡野烟火。
场口的风情,一半藏在江边古埠,一半浸在老街巷陌。旧时场口老街依江而建,傍埠而生,青石板路被百年行人的脚步、车马的轮辙磨得温润发亮,沿街老屋一律木结构、黑瓦马头墙,一户一铺、一铺一业,密密匝匝连成一片。南货店的蜜饯干货、酱园铺的醇厚酱菜、米行的新谷陈粮、药铺的草木清香,交织成老街独有的气息。清晨天微亮,埠头渔船靠岸,渔家担着满筐的富春江鲜沿街叫卖,白壳虾、江鲈鱼、清水螺蛳,带着江水的微凉鲜活;日头渐高,乡间村民挑着自种的青菜、毛豆、土笋赶集,摊铺挨挨挤挤,人声、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本土乡人淳朴热忱,沿袭着代代相传的市井习俗。逢年过节,老街更是风情尽显,元宵挂红灯、端午赛江舟、中秋摆月光,寻常时节也自有烟火滋味。场口人偏爱本土吃食,晨起一碗柴火馄饨、一碟霉豆腐配白粥,午后一块手工米糕、一杯本地粗茶,秋收时节,家家户户晒秋忙,稻谷、玉米、红薯干、酱鸭、腊肉挂满檐下,黑瓦白墙间,尽是最动人的乡土图景。当地人做江鲜最是地道,不重繁复调料,只以姜片、葱段去腥,文火慢煮,最大程度留住富春江水的清甜,一口下肚,便是场口人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道。
若说场口最负盛名的风物笔墨,必然是郁达夫笔下的东梓关。这座枕水而居的江畔古村,是场口风情最凝练的缩影,藏着江南古村最本真的恬静悠然。当年郁达夫泛舟富春,泊船官船埠,驻足东梓关,被这里与世无争的乡野气韵打动,写下名篇《东梓关》,让这座江边古村名扬四方。彼时的东梓关,江村静谧、民风敦厚、岁月安然,百余年后的今日,这份温润风骨依旧未曾改变。
步入东梓关,村口千年古樟虬枝舒展、浓荫蔽日,根系深扎江畔沃土,守望着古村岁岁年年。塘岸青石板蜿蜒曲折,历经风雨冲刷,缝隙间生出浅浅青苔,错落的明清老宅白墙黛瓦、木格花窗,檐角垂着岁月的斑驳,石阶印着时光的痕迹。村内小巷纵横,巷弄幽深,偶有老人倚门闲坐,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追着微风嬉闹奔跑,时光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村中许家大院青砖铺院、雕梁尚存,古朴雅致,沉淀着百年家风文脉;安雅堂更是声名远扬,作为富阳张氏骨伤的发源地,一代代医者在此悬壶济世,以草木正骨之术守护乡邻安康,一间老屋、一脉仁心,成了场口最温暖的人文底色。
古村最妙的是新旧相融的景致。老村古宅静谧厚重,古韵悠长;对岸新杭派民居依水而建,白墙连绵、黛瓦错落,线条简约雅致,疏密错落的屋舍倒映在碧水池塘中,活脱脱是从《富春山居图》里复刻而出的水墨画卷。新旧村落隔水相望、共生共存,老墙藏旧事,新屋迎新生,古意不褪,烟火不息,是别处难寻的江南风情。每到傍晚,炊烟袅袅升起,晚风掠过塘面,吹起层层涟漪,混着农家饭菜的香气,温柔治愈。
场口的风情,不止于东梓关的温婉,更藏在山野村落的底蕴里。镇上的上图山,是隐匿在山坳间的中医古村,群山环抱、溪涧穿村,柴氏中医世代薪火相传,山间百草皆可入药,溪风常年裹挟淡淡药香。村民深谙草木药性,春日采嫩芽、夏秋采百草,晾晒炮制、济世救人,山水灵秀滋养医者仁心,一山一溪、一草一木,皆是独有的山野文脉。而境内的鸡山遗址,静静沉埋在田畈沃土之下,层层叠叠的先民遗存印证着,这片富春江畔的沃土,早在数千年前,便已有先民耕作渔猎、繁衍生息,古老烟火,绵延至今。
场口多平畴畈田,百丈畈、青江畈连片铺开,一马平川、沃土丰饶,是富春江边难得的农耕宝地。春临场口,畈田碧水盈盈、秧苗青青,遍地生机盎然;秋至时节,金稻铺野、穗浪翻涌,满目金黄璀璨,农人躬身收割、笑语盈盈,丰收的喜悦漫遍乡野。沿江滩涂水草丰茂,江鸥翩飞、渔舟摇曳,开渔季时,江面渔船往来穿梭,渔网起落间,捞起的是一江鲜活,也是沿江人家岁岁年年的生计与期盼。江畔乡民守着江水、伴着田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渔相伴、岁岁安然,这便是场口最朴素、最绵长的乡土日常。
如今的场口,早已褪去旧时单一的埠头渔耕业态,在山水烟火间悄然新生。畈田之上,新式楼宇错落排布,产业园区蓬勃兴起,集镇街市繁华热闹,商超店铺、市井街巷一应俱全,藏着现代城镇的鲜活朝气。可它从未舍弃山水本根与乡土情怀,繁华新景与古朴旧韵温柔共生:新城的烟火热闹,古村的静谧安然,江埠的悠远旧事,田畈的农耕诗意,彼此交融、互不违和。现代化的烟火气,揉着老集镇的旧时光,织就了场口独一无二的气质。
日暮时分,我伫立富春江边的江堤,晚风携着江水的温润与田野的稻香拂面而来。远眺群山,层峦叠嶂淡作青灰剪影,近观江水,碧波东流、缓缓不息。眼前景致层层叠叠,是黄公望笔下的富春水墨,是郁达夫文字里的江村闲韵,是老场口的帆影旧梦,也是新场口的烟火新生。
行走富阳十三镇,场口是最温润也最厚重的一站。它有山水丹青的雅致,有古村文脉的悠长,更有烟火人间的滚烫。江声千年不息,畈田四季常青,古村藏尽风月,新城续写繁华。以山水为骨,以耕渔为韵,以烟火为魂,这便是场口,藏着富春江南最质朴、最动人的乡土风情。
江水滔滔向东,步履不停,我辞别场口烟火,奔赴下一处富春古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