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丁香花(小说)
一
丁香终于跟人约会了。
西野问卫星,咋样?吻了吗?卫星没吭声,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脸上是花儿在春风里盛开般的灿烂。你别得意,到底有没有——吻她?如果有,请告知部位,我愿赌服输!西野急于知道结果。富二代就是任性,他向来视钱财不如粪土。卫星“噗”的一声笑出了口,实话告诉你,成了!丁香给你一个认赌服输的机会,你就乖乖地掏钱吧。西野瞪大眼睛,绕着卫星转圈,像打量外星人一样,边走边说,这太出乎意外了!咋会这样,简直不可思议!
卫星与西野是华央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的同窗兼上下铺,正在读大二。
在华师大,他们是一对黄金搭档。西野的小号号称一绝,尤其是古典乐,人呼“东方小哈登伯格”,但名气还是没有卫星响亮。卫星好民谣风,擅创作,歌唱得好,弹一手好钢琴和吉他,人长得也干净,瘦高挺拔的,眉眼间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诗意,迷死那些自以为多才多情的小女子了,他绰号小李健,是女生心中最亮的星。
丁香是外语学院大一的学生,来自哈尔滨,长得明眸皓齿,窈窕曼妙,乃北方佳人,操一口纯正的伦敦腔,属新科校花。只是这朵玫瑰花老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她喜欢独处,不善交际,高冷,孤傲,给人的印象是冰山上的雪莲,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小姐姐。据说自从她跨入校园的那日起,几乎轰动了校园的全部“白马”,尤其是体育学院与艺术学院的男生们,对她发起了猛烈持久的“新鸳鸯蝴蝶梦行动”,结果所有的蝴蝶都化作了扑火的飞蛾,没有一个如愿的。也只有从来不愿与女生打交道的卫星敢夸大口,他与西野打赌,说他不但要与丁香约会,而且一约会就要将她拿下。
赌注是西野定下的,约会成功,西野就请一桌不低于200块钱的庆贺宴。西野就是随口说说,他认为自己一分钱也不用掏。如果卫星输了,摆不平丁香,又该怎样?西野没说。西野这个人,人野心更野,从来就没心没肺的。他对卫星有点盲目崇拜,只要卫星愿意忽悠他,就是把他忽悠到恐龙时代,他也会乐意的。
事实上,卫星根本就没有与丁香约会。那日的相遇,只不过是一场无意间的邂逅而已。
二
华央师范大学的四月,是被校园的丁香花泡软浸香的。
艺术学院那栋乳白色的建筑后面,藏着一个偌大的园子。几棵合抱粗的老丁香树不知在一隅留守了多少年,枝干虬曲,树冠却蓬蓬勃勃地撑着。一到暮春,满树的花就炸开了,紫的白的,一簇一簇,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彩雾。这花朵儿,美是美,却结着愁怨,教人怜,风一吹,那香魂儿就簌簌地落,铺一地细细密密的幽香。那香气是凉的,带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苦,一丝一丝地往人的心头里钻。
这座人称白房子的建筑是艺术学院的琴房。华师大有两处琴房,除了白房子,还有一处老琴房。它隐在那些丁香树的后面,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灰色楼房。楼房老得要死,每扇门里面都关着一架钢琴,有时空空如也,有时有人。人们弹的曲子五花八门,却如行云流水,有的在弹肖邦,有的在弹巴赫,有的什么也不弹,只是坐在琴凳上发呆。声音从门缝里如风一样漏出来,混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安静。最里面的那间琴房朝北,空间显得格外狭窄,窗子却开得老高,高到只能看见外面丁香树的树冠,颇似芬芳的囚笼。这个季节,紫色的花枝探到窗前,几乎要伸进来。阳光从花叶间筛过,落在琴键上,成了碎碎的光斑。
那天下午,卫星正在琴房练琴。琴只练了一会儿就停了,接下来的时间,他便怔怔地发着呆。他坐在琴凳上,吉他横在膝盖头,手指按着弦,半天没动。搞音乐的人,是离不开钢琴和吉他的。平时,他都会选择到白房子练琴,因为相比较而言,那里比老琴房现代、气派、宽敞、舒适。但那天为了创作一支歌,一支怀旧忧伤的歌,他便把创作的阵地转移到老琴房来了。老琴房的走廊又窄又长,当他跨入走廊,竟有些恍惚,那走廊真的是太悠长了,昏沉沉的,静悄悄的,大白天也朦朦胧胧的,居然让他莫名地想起了诗人笔下的雨巷。他在琴凳上静坐了很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在默默地等待一个结着丁香般愁怨的姑娘突然出现在面前。有道是淮南柑橘淮北枳,创作亦与环境有关,换个地方,氛围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他静了下来,任思绪开始飞翔。就在此时,咯吱一声,门忽然被推开了。紧接着,门口真的出现了一个像丁香般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怀里抱着一本书。显然,这里本是她的地盘,看到卫星,她愣了一下,然后将目光越过卫星,落在窗外那枝探进来的丁香上。四月的桃李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和发梢轻轻地动了一下。
有人吗?她问。声音不大,清凌凌的,像琴弦上最高的那个音。
卫星抬起头,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后来跟西野形容过那一刻。西野问他什么感觉,他想了半天,说,你见过落在冬天湖面上的第一朵雪花吗?就是那种感觉——那是无法言喻的奇妙,你明知道会冷,可还是想伸手去接。西野当时“嗤”了一声,说他酸,着魔了。可卫星自己知道,那一眼确实让他心里一激荡。那一刻,好像琴房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窗外丁香花在风里沙沙地响。
没人。他说,请进吧。
她走进来时,才发现自己刚才问错了话。我的妈耶!大智大慧的丁香姐姐咋可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一个大活人明明就坐在里头,还问……这不是咒他是鬼了吗?好在他大度,不计较,仅是稍微一愣便开口说话了。她当然知道,他之所以回答没人,无非是证明自己不是鬼而已,因为鬼是不会说话的。她红着脸,像朵云,飘到角落的一张旧木椅上坐下。她的坐姿很优雅,很安静,把书搁在膝盖头,没有翻开。她没有与他相视,而是侧过脸去看窗外,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斑斑点点的影子。她的眼睛很亮,像刚从黎明的湖水里捞出来的星子,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卫星心里又是一咯噔:她不正是那个自己在梦里寻了千百度的人儿吗?
是的,他必须要负责任地承认,她长得虽然不是那么有滋味,却是清纯至极,像五月清晨还带着露水的丁香花他在心中不知多少次地对她的容貌做了文学描述。也许是出于礼貌,她很快就转过脸来,笑着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也不带钩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里头干净得像一口井,清得让人觉得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她看见了。她是谁?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一个人?怎么从头到脚,每一个部位看着都让人心醉呢?
弹呀,你怎么不弹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说。
卫星赶忙从她身上收回目光,惭愧地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居然很听指挥地边弹边唱了超来:“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她/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
卫星弹的是一段他新创作且未完成的旋律。他弹得很慢很轻,仿佛是在跟谁说话。弹到一半他故意停了一下,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问“这是什么歌”,或者礼貌性地鼓个掌喝个彩什么的。不曾想,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静静地看着窗外,确切地说,似乎那棵丁香树比他的吉他和歌声更具吸引力。弹完一遍,他又弹了一遍。这次他弹得格外认真,唱得也格外投入,手指按弦的力度,拨弦的角度,都拿捏得比平时更加细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觉得——在这间琴房里,在这个四月的下午,在这个不约而至的、像丁香般结着愁怨的姑娘面前,他不想弹砸任何一个音符。一曲终了,美妙的余音在窄窄的琴房里荡了两圈,不愿散去。她也不愿离去。
这就弹完了?她问。
新创作的,还没写完,连歌名都还没有。他答。
还缺副歌与高潮?她翘首望着他说,歌名?还没有?不会吧,我都听出来了。
真的没有。他说,你听出了什么?
歌名呀。
叫什么?
丁香花呀。她的目光落落大方地落在他脸上,又喃喃地跟了一句,你心里有个人,可惜她走了。
此话一出,琴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卫星仿佛触了电,惊得目瞪口呆,他心里确实有个人走了——他的母亲——在他考上大学那年不幸病逝了。这件事属绝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就连西野都不知道,居然被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一句话就给戳中了。
你怎么……卫星满脸惊讶。
猜的。她嘴角往上一弯,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嫣然一笑,说,你弹第一遍时,貌似只看着窗外的那棵树,可你的眼睛里并没有那棵树。你弹第二遍时,似乎投入了一些,但你的眼睛里仍然没有那棵树。
哦?这能说明什么?卫星问。
恕我直言,你弹第一遍时,完全是心不在焉的,说句大白话,就是你人在琴房,心在别处。她娓娓说道,你弹第二遍时,是用了真情,但眼睛里还是没有那棵树,这只能说明——你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可你仍然在幻想中把她寻找。
这是什么逻辑?卫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觉得她说的没道理,但女生又岂是跟他说理的,尤其是漂亮的女生。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探进来的花枝轻轻拨了拨。丁香花在她指间微微地颤了一下,落下两片花瓣来,一片落在她的手背上,一片飘到琴键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丁香,“芭蕉不展丁香结”的丁香,外语学院的,才读大一,每个周三下午都来这儿看书,今天在这里能够遇见你,真是幸会。她看着他说。四月的阳光洒在她身后,把整个人勾成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我……卫星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的大名,你叫卫星,华师大的小李健。她说,你继续弹你的,我看我的书,咱俩互不打扰。说完,她坐回木椅上,翻开那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卫星最也没心思弹琴了。他看着她低头的侧脸,看着她翻书页的手指——细长,干净,指节处有淡淡的粉色。窗外那棵丁香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落在琴凳旁边的地板上。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她看的是一部英文版诗集,是智利著名诗人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的诗他曾经读过,其中那首《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让他印象深刻。
这样的时光是美好的,可以延续,无限期地延续,但转眼间黄昏就不知不觉地降临了。
分别时,丁香说,非常感谢,让我欣赏到了你美好的音乐。
卫星说,与你相遇,真是三生有幸,谢谢你赠予我歌名。
不不,不敢当,再见!她说。
卫星说,能借你的诗集学习一下吗?
她说,可以!
晚上,卫星回到宿舍,西野正歪在床上翻一本画册。一进门,卫星便宣布,我与丁香约会了。西野连眼皮都没抬,你就吹吧?卫星把从丁香那借来的诗集往西野的面前一摆,信不信由你,这诗集可是她赠予我的。
你是用什么招数将她拿下的?
用吉他。
弹了首什么?
丁香花。
你那首新歌不是还没歌名的吗?
现在有了,歌名是她亲自取的。卫星把吉他挂上墙,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李健的唱片封面,样子比喝了一打德国啤酒还陶醉。
西野说,别得意忘形了,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故事才开始呢?说吧,是要钱?还是吃夜宵?
卫星伸手把灯关了,说,以后再说吧,先睡觉。
黑暗中,西野笑了一声,行,但先说好,不带利息的。
卫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由月光和星光染成的微光。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动着,按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琴弦。那首缺少副歌和高潮的旋律又响了起来,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窗外,有风铃在响,叮叮当当的,很碎,很轻,像丁香花落在琴键上的声音。
三
又是一个星期三下午,卫星又来到了那间老琴房。
下雨了,绵绵的。雨是跟着一朵乌云突然开始落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打在树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顷后就密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把整座老琴房罩在里面。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形成一条条瀑布,砸在楼前卵石小径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走廊里灌了风,呜呜呜地像有人在远处吹埙。隔音门关不严,有风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花香。
卫星坐在琴前,吉他照样横在膝盖头。他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眼,那些都是他为《丁香花》而写的副歌的歌词。副歌的旋律早就写好了,他试弹了几遍,自我感觉良好。为了这段旋律,卫星可谓是绞尽脑汁,他曾经与西野一起反复研讨过,西野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他说,如果说主歌是“讲故事”,这副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淋雨”。对此,卫星甚感欣慰。这首《丁香花》,他原本是写给母亲的。其母白素客,是位优秀的音乐教师,芳魂早消,让他无法释怀。自从遇到了丁香,他的想法就不再单纯了。他很想让丁香也能够喜欢上这首歌,虽然他与丁香只见过一面,但仿佛已相濡百年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吧。他认为丁香这个人,非同一般,她身上有一种特质,往浅了说叫“安静”,往深了说叫“把什么都咽下去”。换种说法,则是她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定力。定力是怎样炼成的?是人生境界与心灵菩提融合而成的。
